自由的尺度 | 贾西贝娃:拆散、重建,绝望与希望

2018.06.14 返回


库艺术
=库:你的画面刻画精细繁复到让人窒息的程度,这种“自我折磨”的过程对你来说是一种享受吗?

 

贾西贝娃=贾:我画画的过程从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画面开始,然后在纸上再用细节一点一点表现出来。如果我先画大体的构图和物到后期就会失去耐心,所以从细节开始反而对我来说是一个享受又放松的经历。有时候这样画画会给我一种不知道该往哪去的迷惘感,这种感觉会持续于整个创作过程,我本人无法准确预知我画的每一张画的结果是怎样,我的身体和潜意识领导着每一笔该怎么走。到最后每一个作品和脑海里最初的模糊画面几乎是完全不一样的,虽然这样有时候是个好事有时候也是个坏事,但时常打破自己最初的设计而进行一些更自由的创作,确实是个更为珍贵的过程。

 

库:你的每一幅作品都像是一个完整的宇宙,作品背后是否都有一个让你心动的故事?

 

贾:有些作品是有背景故事和灵感来源的,“魑魅魍魉”的这一系列就是我根据中国古代文献对妖魔鬼怪的描写而创作的几幅作品。阅读这些对于鬼和怪的描写,我被古人的文字深深感动,尤其是当在国外留学将近四年对自己国家的语言和文化失去了一些记忆之后,读这些文献反而又有了一些新的解读。这一系列作品分别运用了《产鬼》《金华猫》《应龙》《泥鬼》《人蛇》的故事,我刻意地加入了赞美母性的细节在我的作品里,包括产妇,月亮,龙珠,半蛇半人的女娲,以及女娲造人使用的泥。但是我挑选的故事本身是没有承接关系的,所以当我画完这一套作品并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他们的时候,这些作品仿佛又可以独立出来并不受数量和题材的影响。就这套作品而言,我不想局限观众对于这些绘画的理解,因为当这套作品完成的时候它的命运就已经掌握在观众的手里了。

 

库:你如何理解“美”?

 

贾:真正的美不是永恒的,对我来说甚至有时是残缺、濒死,肮脏的。就创作而言,我尝试把脑子里对美的理解呈现在纸上,所以常常画出来的东西包含了一些类似于人体内脏的有机物和其他人可能觉得不美的东西。而这些”丑”的部分存在于我们每个人中,对我而言逐渐就变成了美的,失去了就不能生存的东西。尚未出生的婴儿也是既丑陋又美丽的,因此当我尝试去描绘一个有机体的构成时,那也是我对美的理解于纸上的展现。`

 

库:骨头的意象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骨头如花般绽放,其中是否有一种残酷的诗意?

 

贾:我的作品中很大一部分有拆散并重建的意义,我喜欢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也就是用骨头和尚未成型的肌肉来表现。骨头对我来说暗示着死与新生,既是结束又是开始,可以是绝望又可以是希望,骨的意义会根据每个人对每张画的理解而变化。绘画骨头也给我一个解剖未知事物的机会,毕竟骨头和内脏一样是平常看不见的,对这些事物进行充分理解,抽象化,最后变成全新的创作,对我来说都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库:与现实生活相比,你为自己营构的这个神话般的“暗黑宇宙”,是否更有吸引力?

 

贾:画中的世界是我把现实中的东西扭曲再重造而构成的,当然也会有现实的影子在里面。但画中的我则是造物主,是无所不能的,于是我会享受绘画的过程。虽然我认为现实世界也是美好的,但是现实中过得累了还是要回到画里“自己的世界”中才能得到放松。

 

库:为什么选择线描的方式,而放弃了色彩?

 

贾:我学习了古人的白描,纯粹使用线条来勾勒形体的画法并运用到我的作品中。我需要承认自己对颜色的运用从未有对线条的运用的那种自信,但我认为画得恰到好处的时候,线条和颜色一样会呼吸,有生命。

 

库:你理想中完美的绘画是什么样子?

 

贾:完美的绘画固然是不存在的,因为作者之外的人看一个作品自然会有不同的理解。但是绘画的过程可以无限接近完美。我享受绘画的过程,很多时候会达到一个不清醒的阶段,这种阶段是很宝贵的,对我来说即是最接近完美的。

 

库:人们会用“卡通一代”来形容“80后”“90后”的年轻人,你怎么看待这种影响?

 

贾:我认为亚文化对我带来的影响有时会体现在我的画上,但这未免是个坏事。任何题材、媒介的创作品都值得被尊重和学习。我认识一些老画家难以接受动画,漫画中独特的风格表现,就拒绝从中去了解它们真正年轻且活跃的思想,然而这样做只会错过更多优秀的作品。在我眼里,艺术是不会因为材质而分高低的,一张画本身的价值并不会因为它被挂在多有名的博物馆里而被定位,而是取决于看画的人。所以,一部好的动画、漫画对于我这个观众来说同样是艺术品。我的画在构图和留白上学习了宋代的牧溪、法常和清代的八大山人,与此同时我也会去学习当代日本画家山本たかと,我认为坦然去接受各种各样的文化并从中学习,是一件处在这个年代独有的优势。

中国上古洪荒时代,由于生态环境的极端残酷恶劣,古人对神话传说和自然神秘力量的崇拜而产生出许多具有超能力的神与兽,这些神兽的产生和衍化自始至终都伴随着中国华夏文明的发展。中国古代最早有关神兽的记载和描述首先让人想到的是《山海经》。贾西贝娃从远古的题材入手,以一种极其繁复的笔法精心绘制了一批似像非像的古老神话传说中形形色色的神兽形象,实际上在探寻传统的古代文明与现代文明的一次对话与融合。笔法自然流畅,把古老题材进行拆解、重构、再造,把现实世界、魔幻世界、和未来世界杂糅一起变化成她心中的艺术梦境,充满神秘的浪漫情怀,其表现的形象既熟悉又陌生,大处气势非凡、细微处又变化多端,通过这些神兽的刻画,由聚到散,由合到分的一次次颠沛流离地迁徙,充分体现了作者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遗散、破碎及人为破坏的扼腕喟叹及对人类命运的深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