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尺度 | 刘邓:我的表达是对内心的超写实

2018.06.14 返回


库艺术=库:在中国的传统书画中,无论是“曹衣出水”,还是“吴带当风”,线只是被作为“应物象形”的一种手段,主体性却一直未被澄明;而您以“线”为主体进行表现,“线”对您意味着什么?

刘邓=刘:我所表现的线条不同于传统,它没有太过明显的粗细变化,而是带有一种平铺直叙、近乎稳定的特征,甚至还带有一点冰冷。这是一种避免过于情绪化的表达,因为我所喜欢的绘画方式,是从一张纸,一支中性笔开始,它是拿起来随手就可以画的。虽然我的作品中也使用毛笔,但它还是没有中性笔方便,因为对我来说,“即兴”的效果最为重要。这种即兴式的表达过程,有点接近诗人的状态。就像我的一个诗人朋友说——只要有一支笔,哪怕在矿底,也可以写诗。从最简单的方式入手,可以更直接地表达和捕获自己的想法,这更纯粹和真实。出于这种对“即兴”发挥的需要,我最终选择了纸本绘画。

库:您的作品虽然以“线”为主,但整体画面在最后看来,似乎形成了面和明暗?

刘:我一直关注的是线条本身,在最初我并没有过多表现空间、明暗或深浅,这些都是后来画的,我想探索线条的更多可能性。我运用了深灰、浅灰等很多灰色,当它们进入到我的线条里,就会形成一种类似传统水墨的效果。我的画很少使用颜色,因为我觉得颜色会对线条造成干扰,我想让观众第一眼看到的是线条。当然,我在一些画面里也使用颜色,但对我而言,那只是线条的一种形态和不同的呈现方式。

库:不同于通布利线条的破坏性和不完整感,也不同于马克托比线条的断续和游离感,您的线条表现出一种贯通、舒展和宁静的特质,为何会有这种选择?

刘:无论是中国的草书,还是西方抽象表现主义,或是一些像通布里、马克托比的艺术家,他们通过线条向外释放一种情绪,这种表现是向外的,具有着极大的冲击力;而我与之不同,我的线条是向内收敛的——通过线条,我让自己进入到一种安静的状态里。

库:这是否带有修行的性质?

刘:它可能有修行的成分在里面,但作画的过程更多是遵从自己内心的需要。因为绘画最重要的是过程性,在过程中无所谓对错、好坏,处处充满了偶然性和可能性,而所出现的一切都是我可以接纳的,这才是我最想要的。

 

库:您所呈现的以“线”为主的画面表现,其视觉来源为何?

刘:在大学时,我就开始以“线”为造型来创作。在最开始时,我会收集很多废弃物,并将它们堆叠在一起,通过线条来描述物与物之间的遮挡、前后以及缠绕关系。当某些时候,我处于情绪和精神状态的低落期,会将这些物体摆放的更加凌乱,而在某一天,当我拿起笔来慢慢描画这些凌乱的场景时,我的内心慢慢得到了安静。

我喜欢用两个平行线进行重叠、交互的描绘,这可能跟我的童年记忆有关。我的父亲是个工程师,在我小时候家里总是摆放着各种电器,那些电线的缠绕深植于我的潜意识之中,对我造成了深刻的影响。在我的画面中,线条是按“拓扑状”的结构来生长与呈现的。“拓扑状”其实是物理学的一个概念,这种结构是动植物按照其生理需求自然生长和织造出来的形状,比如自然界中树枝的交叉或蜘蛛网等。

库:您如何看待真实?并在艺术中对自我和当下进行真实的呈现?

刘:我所画的不是一个具体物,我喜欢刻意破坏一个物体的完整性,以呈现事物更多的维度,这就像一个交响乐或协奏曲。我后来开始用绳索、布条去破坏物体之间的空间和形象,并用细密的线条去描摹它们的轮廓,在这种复杂中获得专注力的提高。我将内心的真实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这种表达属于一种对内心的超写实。面对当下时代,人的内心越是焦虑不安和惶恐,越是要让它沉浸下来,所以我的画面中表现了很多悖论性的东西。我内心所感受到的纠结、矛盾都在画面中得以呈现,它不是从一个概念出发,所有笔墨都是遵从我内心的自然生长。

不论佛教还是老庄,他们都说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颠倒梦想的世界,我们认为真实的,不一定为真,而我们看不见的,不一定就是虚假的。柏拉图说过,我们从出生那一刻所接受的真实,就像生活在山洞里,所看到的东西都是烛光所提供给我们的,我们对于洞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同时又出于本能和束缚,我们从未敢跨入洞外,所以对于洞内所看到的,就以为是真实的。


自述

文/刘邓
平行线

平行线在视觉层面上有两层含义:一、两根平行的线〔它们游走穿梭的轨迹,或曲线,或规则的线,是视境遇而定〕;二、反复使用。

平行线基本上是以单色或灰度的方式出现。当两组平行复线相交时,会形成一个有前景与背景的浅度空间;反之,当它们平行时,则呈现出一个平面。而当它们以生物繁衍的方式扩散充斥到整幅画面时与图像迷宫无关。

空间或平面都不是我力图表达的。展现它们之间的区别,却是可以让人的意念顺着线条渗透进去的。这时候精准是必要的!而精准的去画一个没有具体对应的造型,也没有任何意味的线条,这反而是像静默一样有意味的事。

精准只是为了让我的岔路美学得以贯彻。也即在兴之所致的岔路行走时,精准可以保证行走的质量——浸淫在沿途的迷离细节中。只有精准没有游心于淡的随性,那只是一张机械制图纸。

尼采曾言说艺术只是一种幻觉。那么平行复线的意义就是为了忘却平行复线。平行复线的起源曾有一个坚实的存在,彼时只是为了分割空间、模糊形体,到独立出来串联缠绕有情绪的变异物,直至放弃实有走向空无纯粹,我花了很多年。如同一个人手握诸多珍贵之物,认清假象后,逐渐放弃至手里空无一物,最后发现连手都可以扔掉。只是扔掉手,还不如留着——忘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