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尺度 | 李永波:明光与明觉

2018.06.13 返回


1、 在您的作品中,“光”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它让人联想到佛教,带有梵相之本性。这种光的表现,带着您怎样的思考?

 

是的,我的水墨主要是在表现“光”。

在这个变数极快的信息时代,自然已经离我们远去,我们闻不到早春的气息,听不到溪山行旅的音声,看不到潇湘奇观的烟云。我们只看到沃霍尔的梦露,却不见牧溪的水月观音。 人们内心欲望在数倍高涨,却失去了温暖喜悦的内在明光。

何为“明光”?传统文人苏轼、牧溪、米芾等都用作品给予了最好的阐释。而在佛教中对“光”的认知极为透彻。佛学有一整套完整的心智教育体系,来引导、开启、实证人们内在本具的智慧明光。明光是超越二元之觉性。然而我们因迷失自我而被黑暗中的贪嗔痴淹没着,无法见到自心明亮的智慧本性了。佛陀却指出了,如何透过黑暗看到自心喜悦的明光。而且,每个历史时期都有智者在教授、实证和传承着这些智慧的法教,不论时代如何变化。

我有幸得到这样有温度的传承,内心空间一直被这明光照亮着。实际上,水墨就是心性的艺术,水墨是内在心性的显现,是自我内心明光的展现。我的水墨自然而然也被这明光照亮,闪动着明光的水墨,散发着光的温度,分享给他人清净、喜悦与明亮。

 

2、 “光”在历史中,一直是圣人与圣物的有力象征,而作为光亮反面的黑暗在人类历史上则传达着对立、矛盾和神秘的概念。您作品中也有幽深沉重的“黑暗”,它意味着什么?

 

你觉得是先有黑而后才有白?还是先有白而后才有黑呢?水墨中的“计白当黑”又怎么理解呢?伏羲画的八卦图里用一根S线,把圆分为阴阳(黑白)两极,那根S线是属于阳面的还是阴面的?然而阴阳是无法分开的,此智慧抉择就如同大乘教法的核心。或许达摩祖师的感慨:东土有大乘气象,是缘于此。正如心经里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这就是内在智慧的明光。水墨的黑白犹如明月朗照,濡染着我们的内心。所以,我在《捕风捉影》文中说:“隐退的黝黑,是白光明亮的空灵……刹那黝黑也成为明光……。”

      

3、 传统文化中,光分为内光和外光,而传统绘画是内光和外光的综合体。外光是普遍的视觉基础和视觉经验;内光则是内传的知识体系和内证的光学体系,比如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等。您的作品中,是否也有对内光的诠释?

 

你说的很好。曾春华先生对我的作品也曾经这样评述。是的,我觉得内光就是心眼所见之光。我的作品就是对自己内心的映照,我对水墨中的“黑”与“白”如是说:白为色,为空白,亦为光。白色为清净之色,空白为空阔无执,白亦是明光照亮。白是为了隐退白,白是为了容纳黑,白是为了彰显黑中的白。白遇黑时为清净,白遇墨时为空无,白遇水墨时光亮。白是心的色相,白是心的空间,白是心的自性。黑是白的幻相,墨是白的虚空,水墨是白的显相。白显时即为梵宇,黑现时即为空行,白黑显现即为心滴一如。”境心一如,明光乍现,难道不是内光之显相吗?

 

4、 中国传统绘画讲究“气韵生动”,而“气”的延续即是“韵”。您在画面中如何表现“生动”?赵无极曾说“气即是光”,您对此又作何种理解?

 

我觉得“气韵生动”的“气”是指“思维”亦指“心”;“韵”是指光洁清净;“生动”意指“自然启显,智慧灵动”。内心空阔,清净无垢,生发智慧,明光耀动。我想赵无极先生说的“气即是光”应该指此吧。我是这样来表现画面中“生动”的:“水墨中,那幽暗沉重的黑,是为空无雅致的灰和明光晶亮的白而虚化在视线中。白中晶亮闪烁的明光是黑暗的精灵,穿过灰色,直到幽暗深处。刹那黝黑也成为明光,充满了整个空间,成为了白。”这白,生动耀眼,如法常“竹鹤”的鸣叫,划过城市的上空,宽阔而又响亮。又如佛陀眉间之白毫,无量光明,普遍十方。

 

5、 您在抽象画面中,其实将无形的光,赋予了一种“具象”的样式,这似乎构成了一个矛盾的命题。您为什么这么处理?

 

其实就在于“观看”的不同。因为我们有了“实有”的内心,观看什么都是实在具象的物质,我们一直以来都觉得它是实体存在的。实际任何物质都是由细小微粒构成的,在特定的时空中存在着,这就是“因缘和合”规律。其实,艺术行为和视觉图像就是无形的“因缘和合”幻化出看似有形的“存在”着的内在表现方式。

我的画面中光之"抽象"-- --是从固化概念物像中抽离出空之灵动,生动游舞出具有智慧灵光之""""-""是空无与灵光不可分割的虚幻样式的显现。这显现出"具象"样式的光,何曾不是对内心明光的真实写真?

 

6、 很多当代艺术家将抽象画作为超验状态的载体,或是用来冥想的精神体验的重要手段。这种光的“抽象”表现,是否也与您内心的某种需求相契合?

 

2010年,我在纽约作访学,住在曼哈顿下城租来的工作室里,每天例行着早晚禅修的功课。那天早上阳光特别好,透过百叶窗撒在了室内的墙上,我正在观修着龙钦传承法要,内心的明觉在眼前展现,在这瞬间与墙上的明光交汇一处。一刹那间我分不出哪是我内心的明觉?哪是墙上的明光?我完全融入到了这样温暖明亮中很长时间,清明而又无执。如水墨的黑白单纯的温度,清晰柔和地渗入宣纸里。这种状态因每天的烦恼程度不同而灵活地运用相应的观修方式,明光的呈现也会有不同的显相。如同面对纸面,不同显相的形象如明光般活跃纸上与内在相应。如是就有了这些明光水墨作品。

 2018-3-18


捕风捉影

——“光”之语 

文/李永波

 

“光”具有耀眼与寂静的本性;光具有无限和普遍的胸怀;光具有瞬间又具永恒的游戏;光又具去物质和转物质化的功效。任何实有的物质到最后都会“净光”;光具有眼前而又无法留住的眼前;而因有光,每物又必显;光具有照亮物质的权能……

 

哪是“光”的本来面目?

 

光之“抽象”——是从固化概念物像中抽离出空之灵动,生动出具有智慧灵光之“象”。“抽”-“象”是空无与灵光不可分割的虚幻样式的显现。这显现出“具象”样式的光,何曾不是对内心明光的真实写真?

 

水墨中,那幽暗沉重的黑,是为空无雅致的灰和明光晶亮的白而虚化在视线中。白中晶亮闪烁的明光是黑暗的精灵,穿过灰色,直到幽暗深处。刹那黝黑也成为明光,充满了整个空间,成为了白。白并不因为白而显得白,黑不是因为黑而显得黑。因白而黑,因黑而白;白白黑黑,黑黑白白;白中有黑,黑中有白;白不异黑,黑不异白;白即是黑,黑即是白。水墨之道,亦复如是。

 

画面中,虽有笔直的轨迹,伴着弧线的律动,不论是并齐还是散开的印迹,都是为行走准备的。那梵相之本性的光,喜悦耀动在明光里,印在白之上。为了黑,舍身的白,穿梭灰白里外,不顾一切投身于乌黑中,去照亮隐退在黝暗中的黑。可怜的黑,无法躲闪坚定的白,想把白就势污染,却被白照的通亮。没有了黑与白的明光,稳稳地安坐在白之中。它难道想把所有的都成为白?

 

耀动的明光,是黝黑隐退之显现。隐退的黝黑,是白光明亮的空灵。显在这里精神,空灵在这里包容。黑白互为映衬,显空又怎能分开?

 

如风的白,如影的黑,你的面目在明光里。闪动的明光,为了无尽的黑,一直在那里照亮着。那无量的光,是你要捕捉而又虚幻的黑白面目。

           

                                   

 2016.9.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