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尺度 | 王舒野:无差别观看

2018.06.13 返回


库艺术=库:您的绘画首先是一种新的观看世界的角度,这种模糊性的,不确定性的观看,形成一种无差别的观看。为什么采用这样一种视角来看待世界?

王舒野=王:从1990年到日本,一直到后来发表作品,我经过了“默修十年”的时期,一方面在艺术语言上进行摸索,另一方面也在思考今天怎么做才是最有价值,最有意义的。走向“无差别的观看”,是对近代以来人类文明发展历程的一种反思,和对人类当下整体问题意识的衔接,而并非仅仅是追求一种新奇的形式。更具体说,就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世界观、价值观、审美观的一种反思和摆脱性尝试。

库:老庄言曰:“名可名,非常名。道可道,非常道”,“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您的创作是否也得益于老庄“空无”的思想?

王:有紧密的关系。对“人类中心主义”的反思,实际上也是对由西方主导的现代性的一种反思。从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到产业社会以科学、理性代替神学、信仰的社会统治性地位,都是首先发生在西方世界。当然,我一向反对在东西文化间抱有二元对立的态度,而是强调在今天应该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看到其互补性的一面。为了人类文明的发展,必须相互取长补短。面对现代性的问题,我们应该提出一些西方式的思维方式触摸不到的维度和层面。正因为有这样的观点,所以我就很自然地将思考衔接上了东方的古老智慧。

当然二十世纪以来,西方也有很多哲学家、思想家对“人类中心主义”的问题进行反思,对我也有影响。但他们没有打破人们建立在此世界观基础上的感知惯性,这不仅仅是思想上的理解就能解决的。我是艺术家,希望能以艺术的方式对这个问题有所突破。审美观建立在世界观、价值观之上,因此西方的艺术往往强调力量,强调实有感,我的“裸视时空”的表达方式恰恰相反,不强调力量和存在感,反而强调一种“化解”的力量。对处于上述既有审美惯性中的人来说这可能是“弱”,但这恰恰是一种东方式的融通的美学。

库:“另一种现代性”,是否正是您的追求的体现?比如您提出的“新朦胧主义”?

王:“新朦胧主义”正在形成中,虽然我是发起者,但我不能将之定义,参与的艺术家也各有不同。对我个人而言,“新朦胧主义”和“无差别观看”是衔接在一起的,均是立足于对现代性的反思。科学与理性都要求站在人的立场来看问题,以人的主体主义认知和理解来诠释世界,将外在世界“对象性”地赋予意义,形成明确概念,并在对比与区别中完善认识,使之清晰化,使之便于为人所用,以便于改造世界。

“无差别观看”本质上就是要跳出这种人本立场,拒绝将世界“对象化”,这在某种程度上跟东方的“道家思想”是接近的,均强调更为整体和本然地看待存在本身。没有固定的区别化定义、意义或概念,一切都是平等的、一体的,但这可能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绝对真实。

我的作品中也运用一些具体的对象性题材,比如《蒙娜丽莎》、《溪山行旅图》还有最近画的上海浦东夜景,但画它们恰恰是为了颠覆它们所包含的对象性视觉认知惯性。人们的视觉惯性根深蒂固,我的想法不见得容易被理解,因此就像在一些自然界的纹理和形态中寻找和附会熟悉的形象一样,人们还是习惯于在我的画中寻找形象。但提出一种新的感知的可能性和新的观看方式,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

库:您的艺术有着非常自信的哲学观与世界观作基础,跟您的艺术表达也是一致的。具体到每一幅作品,是否还会有不同的发现?

王: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内心还没有失掉实验性的精神状态。如果对某一种方法过于熟练,陷入工匠式的自我重复,作品会丧失活力,艺术家也会失去发现的新鲜感。我追求的“无差别观看”“裸视时空”本身就是一种实验性的行为,虽然我一直在做,但还不满意,跟自己心中的理想还有很大距离。为了接近心目中的理想境界,肯定要做各种各样的尝试,这也是很自然的,无需费力保持。



我的新䑃胧主义理念 

王舒野 

 

首先要说明,虽然身为新朦胧主义发起者,但我并无意为其定义,从而影响其活力和开放性。以下陈述只是源于我个人艺术实践的理念性总结,这些思考并不排斥参与新朦胧主义的其他艺术家、理论家们的不同主张和探究。

 

 对我来说,新朦胧主义的理念可分为以下几个核心思想:

 

1、对近代以来人类中心主义的世界观(主客二元对立的对象性、客观化认识方法)、价值观(主体主义立场的有用性价值判断)、审美观(呼应主体主义的征服性、扩张性欲望和力造性[Machenschaft]、判别性意志的“强力感、实有感、存在感审美”)抱有问题意识。 

 

2、对基于前述三观的现代人感知惯性的打破。跳脱主客二分思维模式的束缚,探索非对象性、非客观化认识的可能性,尝试接近“事物本身”的感知方式(即趋近海德格尔所说的物的“自持”[Insichruhen])。尝试提出“无差别观看”(摆脱人意化区别认识而观照世界本来的安详)和“化解性审美”(非属于征服性、扩张性、力造性、判别性力量的化解性“力量”,即觉悟“不用力的力量”、“放下的力量”或“本无用力处”)。

 

3、实验借助于“无差别观看”和“化解性审美”的感知方式,来洞见物的安于自身的内在安宁。即通过“无差别观看”和“化解性、融通性审美”,来显现被主体主义分辨认识所遮蔽的世界本来的一体性、平等性、绝对性、永恒性。这种所洞见的事物本身的内在安宁,正可应对浮躁不安的当代人精神现状。

 

4、尝试赋予“朦胧性视觉”和“不确定性世界观”以全新的含义。即实验将上述两者与“没有区分和辨析意识的无差别观看”相结合,从而使“朦胧性视觉”和“不确定性世界观”转入一个全新的精神维度,尝试赋予它们一种超越人类中心主义感知惯性的境界。这种对“朦胧性视觉”进行的新探索,在理念上,不同于以往通过含蓄、隐喻的视觉来诱发想象和诗意的朦胧性表现;与百余年前受印象派影响的,意在呈现空气感和光感的日本“朦胧体”绘画也毫无承接关系。“新朦胧主义”的新意之一,是实验把“朦胧性视觉”和“不确定性世界观”赋予“无差别观看”的含义,使之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感知惯性,并与非对象性、非客观化认识的可能性相接,摒除人为意义的干扰,从而接近事物本身。经此根本性的意识转变,“朦胧性视觉”不再是含蓄、隐喻和单纯的模糊性,而是没有对象性分别意识的无差别观看;“不确定性世界观”也不再趋向虚无主义,而转变为脱离主体主义辨别性迷茫、去接近和肯定事物本身的无差别世界观。 

 

20世纪下半叶,人文学科与自然科学就已经为人文主义唱响了挽歌。从批判性后人文主义的角度来说,人类必须超越自我为中心的思维惯性,才能步入更成熟的文明阶段。反思人类中心主义的思想和理论并不鲜见,重要的是落实于生活实践。由此,在人类自我中心的感知惯性上的反思和转变才更切实、更深刻。针对人类文明面临的危机,对直指其源头的“如何感知这个世界”之问题的深究,应该是艺术于当今时代的一个重要使命。“无差别观看”和“化解性审美”之感知方式的原创性提出,正是承担这项使命的一种尝试。其关键,在于把探索性的思想与具体的感知方式紧密的结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