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尺度 | 侯珊瑚:突破限制,回归内心自我的天性

2018.06.13 返回


库: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虽然您的作品是抽象的,没有模拟客观物象,但看上去又总会产生一些诗意的联想,比如像荷塘、水甚至是微生物等等,或许这也正是因为它们本身就不是诉诸于可见的形式,而是内心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心象

 

: 我的水墨作品态象系列是一种内在状态的外化与显现, 它表现的不是客观现实中的可见事物, 而是把不可见的东西表现出来。水是生命之源,自然中所有的生命现象, 都与水的作用有关。水与墨的结合, 能够使运动中的形态在宣纸上呈现出来, 我的作品正是利用了水墨媒介的自然性。所以, 画面中的元素有其自然的普遍意义, 很容易给观众带来各种不同的联想。而对于艺术家来说, 选择适合于自己心性的材料, 并找到一种表达方式, 是非常重要的。

 

库:水墨语言天然具有自性与生长性,看似很偶然的画面效果被艺术家的眼睛所捕捉,并保留下来,这就变成了选择的必然。无齐无不齐,在这个过程中,艺术与人的内心是否有一种相互发现,相互推进的关系?

 

:“之间的关系是一种相互的发现。尤其是抽象艺术, 它是没有参照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我在宣纸上做了大量的试验, 用水墨与西方的各种水溶性颜料相结合,出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效果。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发现了一些水墨媒材所特有的形态元素, 并试着把它们提炼出来,形成自己画面中的符号语言。
 

首先是对材料的了解, 水墨是一种非常敏感的材料, 灵活多变, 难以驾驭, 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艺术家必须忠实于媒介自身的特性,顺应材料的意愿,不能强迫材料去做不适合它性能的事。对材料过份地强求,就等于摒弃了材料自身的表现力。只有当艺术家与材料之间形成一种默契的关系时,这种材料才能为表达其观念发挥作用。每一种材料都有它自身的局限性, 人也是一样。对物质媒介和自我能力不断发现与认知的过程, 同时也是一个认识自我的过程。

库:您的绘画不属于西方语境下的抽象主义,也不属于中国传统的意象,对这两者的资源您作何取舍?

 

: 我的绘画是根据它自身的形式发展而来的, 创造一种形式就仿佛创造一个生命。从一个元素的发现, 到多种元素的组合, 各元素之间的内在结构相互联系和依存, 并在运动中, 不断变化、游移、演变和生成。一切变化都必须遵循形式的内在规律。

 

“态象的生成, 既不是传统笔墨的“意象”描绘, 也不是西方抽象的理性结构。而是在身体与媒介的互动状态中所形成的一种痕迹, 这种痕迹的墨象形态, 是在临场状态下的随机生发, 在各种不确定性中, 寻找内在秩序的建立。我不喜欢在画之前有预设的命题或构图,否则会影响自己的自由发挥。我喜欢在势态生长的过程中,寻找应对的方式。它们是内在生命状态的自然流露与显现。

 

库:在您的艺术中,显然有意识的放弃了部分对画面的主观控制,让其自然生长,这首先是一种精神上的努力,即承认自我的局限性,放下了自己的执着。这是否也与老庄的无为思想的影响有关?

 
: “无为是东方道家思想的智慧和境界, 它并不是要做一种玄妙的无用论”, 而是在无为的基础上有所作为所谓的无为而为, 自然而为, 顺其自然。 抽象艺术是从无到有的创造, 画面中的造型、结构、一切形式元素之间的关系靠什么建立 ? 看似一切都是人为的安排, 但这种关系的协调性必须符合自然的规律。放下自己的执念”, 就是不带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 敞开内心, 去体验未知的无限可能性, 去发现那永恒的自然秩序,它是一切生命和创造的法则。
 

库:一幅画可以在适当的时候结束是很重要的。您的很多作品都保留了大量的空白,画面氤氲的效果有时看上去像随意而就。它们的创作过程真的这样轻松吗?何时是一幅画应该结束的时间节点?

 

: 宣纸落墨不能改的特点, 要求要有娴熟的技巧, 简约与空性的把握需要自我控制力的取舍, 而每一个步骤的实施, 仿佛都是一次决定成败的冒险。

 

我的这种创作方法, 虽然在每一步的层面上充满了随意的偶然性, 但从整体的把握上却是一个非常严格的理性程序。画面中那些自然生成的氤氲效果, 在空间中形成不确定的聚合结构。做画时, 既要放任自如又要随机把控, 经验的积累来自于对水墨材料的细微体会和各种失败的教训。 只有在创作过程中不断反思和总结经验, 才能尽量避免失误的发生。艺术实践是一种个人的体验, 没有现成的捷径可走, 必须自己去面对所遭遇的具体问题, 并找到解决的办法。

 

库:科学让我们通过探索外界来了解世界,而哲学与宗教却让我们回归内心去探求。在中国哲学看来,本质上无内无外无大无小,了解自己才是领悟的根本路径。这是否也是您的艺以载道的方式?

 

: 中国古代艺术精神强调艺以载道、“进技于道, 一切艺术的形式都必须超越而走向对的把握。然而, 在艺术的实践中, 人们往往总是不自觉地在适应着某种习惯性的模式,被所束缚。我觉得,真正的艺术家要敢于经常使自己处于一种未知的状态,技巧上的娴熟和重复是需要警惕的。在创作中, 最好的能力不是完全控制,而是要允许意外的发生, 在不断的偶遇、发现和寻找的过程中去体悟的真谛,这样才能使自己生命的潜能充分地调动出来,实现自我的突破。

 

艺术的本质是突破限制, 回归内心自我的天性。由心生, 艺术家只有回归内心的真实, 在艺术中其生命的状态才会自然地由内而外转化出来。


自述

/侯珊瑚

2011年起,我的水墨作品以态象系列+编号命名, 不再单独使用其它题目, 是因为我觉得, 我的作品虽然形态各异, 但表达的内涵却始终如一, “是我在创作实践中一直思考的一个观念。它与我的创作方法、画面构成、造型方式等, 种种形式要素的建构都是一体的。

从字面上看,“的繁体与简体字的组合有两层不同的含义。

繁体字的的组合。意在心之所能必见于外是指内在状态的外化与显现。 而简体字的的组合。太一即宇宙,是心灵与宇宙万物的合一关系。

这两层含义, 也正是我在创作实践中, 不断感知与体验的。它使我不断思考, 人与自然、物质与精神、个体生命与世界之间的存在关系。

我在画面中所运用的造型方式, 一方面,来自于水墨媒介本身的自然质态”; 另一方面,来自于身体内在的精神状态。态象的产生, 既不是对可见事物形象的具体描绘; 也不是来源于文字符号的变体。 画面的生成是在各种不确定的境遇中, 寻找结构之间的组合关系和内在秩序的建立。我无法预设画面的最终结局,只能在势态生长的过程中,寻找临场应对的方式。态象是在身体与媒介的互动状态中所形成的一种痕迹, 这种痕迹的墨象形态随机生发、无法重复, 犹如一种即兴的演奏或舞蹈, 它们是内在生命状态的自然流露与显现。

在水墨的质态”处理上, 我尊重媒介的意愿, 充分发挥宣纸和水墨随机渗化的自然特性, 并尝试用水墨与西方现代水溶性颜料相结合, 产生出一些特殊的肌理效果。在墨的运用上, 将墨色分解为不同的明度层次, 形成负有质感的对比关系。 画面中那些自然生成的晕染流体, 在空间中形成不确定的聚合结构。创作的过程更多是关于一种流动与凝固、放任与把控、偶然与必然的碰撞或相遇, 一切运动的变化都必须遵循其生命形式的内在规律。

绘画对我来说是一种对世界的感知与表达方式, 与水墨媒介的接触, 其实就是与自然本身的沟通。物质媒介与生命意识相互渗透与融合的过程,就是心与物冥、天人合一的本质性体验。

“态心之能”, “是相互的发现。 在与水墨的接触中, 我越来越体会到, 必须把自我摆在一个适当的位置。过份主观地强调自己的控制能力, 其实是在遮蔽自己的眼睛。要放下自我,承认自己的局限性,学会观察与聆听, 接受与顺从。保持心灵的敞开, 才能感受宇宙无限的能量, 在不经意间, 发现世界的奥秘, 那永恒的自然秩序, 一切创造与生命的法则, 在每一个微小的事物中, 无处不在。

一件好的艺术品,必然是一件秩序的杰作。在个体的创作过程中去体悟上帝创造的整体秩序, 并不断调整自身的参与状态。感悟自然的秩序, 即感悟太初之道”, 是人类精神的最大乐趣和愉悦。

太初有道, 道与神同在, 道就是神。( 约翰福音1:1 )

天、地、人本为一体, 自然的秩序、生命的秩序、心灵的秩序, 在时空交融之中汇集成”, 我企图抓住的, 就是那个不断流变, 不断生成的秩序结构, 它存在于永恒的变化形态之中, 在每一个瞬间与我同在。

2018/3/9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