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尺度 | 钟跃英:天人之间

2018.06.13 返回


库艺术=库:您的水墨作品似乎受到美国“色域绘画”的影响,“色域绘画”探讨绘画视觉形式的纯粹性与空间之间的关系,而您的水墨仍然保有东方传统“内省”的品格。与抽象艺术相比,是否可以说您的艺术着重点还是“向内”的?  

钟跃英=钟:我的水墨艺术探索,侧重在“气韵”问题上,2000年出版了《气韵论》,是前几十年来对传统水墨在理论上的一个探索性研究,发现水墨艺术的本体是“气韵”。如何将理论认识落实到具体的艺术传达中?为此,开始了慢长的实践探索。    

库:中国传统虽然没有“抽象”之说,但讲“意”和“象”,其中亦有形而上的意味。您的水墨,是否亦有着形而上的追求?

钟:“意象”不是抽象,也与西方的抽象概念迥然不同。自今人知道“抽象艺术”后,开始将之与中国传统“意象”对应在一起,可能不太准确。中国人的“意象”,是头脑中幻化的形态和形象,有情境特点,有情感体验的快感。最早体现在诗中,后引申到绘画艺术中。我力图在艺术表现中,像做人那样的“自然和天然”,像自然那样的朴拙,不做作,尽量减少人为雕琢和刻意。

库:水墨媒材的特性使得它具有偶发性、不可控性的特质,但在这一自然生发的过程中,作者与画面之间如何互动则是一个难以言诠的过程。这一过程是否也被您看作是一种精神上的修炼?

钟:我在画水墨时使用了大量的水分,目的是突出水墨画的“水晕墨彰”,彰显水墨艺术的气韵生机。我在创作中面对一个如何掌控创意构思,以及出现预想不到的偶然性的问题。整个创作过程,都是在这种“人为”与“天然”之间的调整过程,如你说的“是一种精神上修炼的过程”,也是一个完整呈现人的全面修养的过程。

库:抽象表现主义绘画中也有很多偶发性的因素,但它们明显来自艺术家的作用力。而在您的绘画中,作者似乎隐退了,有的绘画甚至“宛若天成”。这种作者的隐退是为了什么?

钟:抽象表现主义绘画有很多人为抒发的偶然因素,在西方文化中,有“气”的抒发,却没有“韵”的概念和文化,这可能是民族性格和传统使然。西方文化中,人是第一位的,张扬个性和力量渲泄。而中国文化讲“天人合一”,从对自然的观赏中悟出人生的意义和做人的道理。中国传统文化表现自然,是因认识到人与自然相比之渺小,从而谦卑。在绘画中,人从来不是表现的主题。传统文化中,由于语言表达,产生了诗歌押韵,这种“韵”化,影响到书法和绘画。中国人很早就懂得欣赏大自然,从欢赏自然中产生了比拟和象征,把艺术表现手法的最高境界,设定在“如自然而然地生发”。“妙”和“神逸”概念,讲的都是“去人为,尽天然”,体现了东方人的“自然”美学观。但在具体创作中,做到这一点的确很难,也是我一直追寻的理想。  

库:您的很多作品看上去像是一气呵成,它们的创作过程是否真的如此酣畅淋漓?如何处理创作中感性与理性的关系?

钟:我力求像书法书写那样一气呵成,画面整体气势和韵律连贯,追求艺术传达上的气韵连绵。但在不同情境和心绪等因素的影响下,会在创作中出现很多不确定因素。虽然说努力追求一气呵成的传达,但如果没有精神的激荡和思考,就会使所画油腔滑调和轻浮。尤如做人,油滑和轻浮的人,令人生厌。要有一气呵成的自然天成,又不失艺术的魅力和精神传达,这是一个大学问,我一直在不断地加以完善。好的艺术传达,是一种未知领域的探索,超出预先的设想,有时是一个挑战。面对这一切,你必须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和手段。在与画面抗争和纠结中,将混乱无序的画面,调整出一个有序的形式展现。艺术家精彩作品的产生,多是在这一状态下实现的。 

库:“气韵生动”是传统水墨画的高标,您的水墨已经与传统拉开很大距离,但在这一点上却似乎仍然与传统相契。您如何在自己的艺术中理解“气韵生动”?

钟:“气韵生动”是传统水墨艺术的最高标准,我认为它仍然是当下水墨艺术的标准。                     在人类绘画艺术中,只有水墨绘画,体现出独具魅力的表现理念和形式。近百年来,中国文化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我们己不了解传统文化的意义和价值。1986年去北京大学进修,选修汤一介先生的《魏晋玄学》,葛路先生的《中国古代绘画发展史》和叶朗先生的《中国美学史纲》等课程,对传统文化开始有了深入了解。        

“气韵”,是大的整体结构气势,自然有机呼应的关系。如何做到这一点,一直是我在创作中注意的问题。水墨处理,如何做到气韵生动?宋代牧溪的水墨,米芾的山水,以及明清徐渭和石涛所画,都可以是很好的借鉴。牧溪的《六柿图》,用一笔写下,一气呵成,这种气韵的抒发,是随人的精神情绪起伏展现开来,这是中国水墨艺术的妙处,亦笔墨,亦结构形式,亦形象。

库:你的当代水墨艺术与东方传统以及西方现代艺术之间的关系? 

钟:任何新的艺术形式产生,都离不开与传统文化的关系,要么是继续发展,要么是革新,但都是与传统文化的互动。我的水墨艺术探索也不例外。有吸取借鉴传统文化,也有受到西方当代艺术的影响。但我从不直接拿来和照搬,而是经过思考,孕育和生发出一个自己的形式语言。                                           

2009年出版了《原创性艺术》,我在《原创性艺术》一书的撰写思考中,得到的答案是——艺术的“原创性”。在你的艺术中,既不能有传统的符号,也不能有西方当代艺术的痕迹,而是创造出“真正属于你自己的艺术面貌”,“原创性”是当代艺术精神的体现。

我的水墨探索

/钟跃英

 

我的水墨探索,侧重于观念和形式语言上,如何从传统转化为当下时代精神表达的可能性,怎样把这种具有深厚历史文化传统的媒介语言,提升到展现当下人的观念思想。围绕水墨媒介材料的独特性和文化哲学观,来挖掘表现上的任何可能性。

 

 每次把宣纸铺展,开始构思时,便集中精神,全神贯注,没有这样,我便无法进入到创作的状态,也影响到笔墨的传达。有时构思迅速,有时缓慢。其实,我是在寻找一个笔随心游和意随笔行的出发点。面对画面构思,如感受不到内心的涌动和表现的冲动时,便无法下笔落墨,直到感觉内在一股表现的欲望,这时,便不顾一切地提笔蘸墨,劈头盖脸地画去。当你完全不知在干什么,只是沉浸在笔墨传达的过程中,达于忘我物我交融,便是进入到了真正的艺术表现境界。

     

传达时虽然是按照意念构思去画,可是,一旦笔墨落纸,运笔急缓速度的不同,水与墨含量多寡,以及宣纸吸水性的不同,水墨所形成的自然交融和肌理痕迹产生出很多超出预先设想的不确定性和偶然性。发生在画面中的偶然性”,是笔墨无意间挥洒的直觉传达和判断",这些无意间挥洒传达出的形式语言,无法预想,可遇不可求。这种笔墨挥洒,强调的是水墨艺术的传达本质,亦即石涛的以气运笔的一画,这一点是我在水墨创作时秉承的原则,也决定了水墨艺术传达有无气韵活力的关键。有了这种以气运笔使墨的表现,画面就有了它自己的生命轨迹,就是如古人所说的活画和"真画"。

         创作时我会随机应变,根据画面呈现的状态,来调整原初的构思和构图,最大化地选择理想的传达结果。如果画面有了它自己的生命轨迹,就不必刻意固守和坚持原来的构想,甚至放弃最初的想法,跟随画面来做重新判断和调整,以求实现水墨艺术传达的本质-“自然和天然

     

这种由水与墨交融形成的画面形式和意外,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启发,是直觉瞬间的判断。发现有时人的构思和笔墨表现,是那么的局限和造做,无法与自然形成的语言相比拟,甚至还体现出人性的各种问题和弱点,所以说,绘画,其实,是一个人的完整呈现,什么样的人,画什么样的画,"文如其人"。

     

在表现上我坚持写画和泼墨结合的方法,这样,画出来的才有气韵生机。但书写画法又要有的掌控,不然的话,就容易流露出人为刻意的痕迹。既不能任由水墨的自然流淌而无骨气力量,又不能过于写画,而流于人为造做的痕迹和刻意,这一切看似是一个技术问题,却恰恰体现了一个人艺术上的全面修养。我在水墨表现时,一直都是面对和思考处理这些看似具体的技术问题。其实,它不仅仅是笔墨传达上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高妙的不可言说的艺术问题。

 

     三十多年来,我以水墨材料和传统美学文献为研究对象,从理论研究写作,到水墨创作实践两个方面下功夫,探索和挖掘水墨表现的各种可能性,强调水墨语言表现的纯粹性,在随意自然的表达和水墨材料的偶然性中,发现和创造具有时代精神的形式语言。以水墨为绘画元素,挖掘水墨和宣纸材料表现的独特性,在创作中运用大量的水份,以突出和强调水墨艺术的水韵墨彰特色。

 

     多年的水墨实践和理论研究,发现水墨艺术,是一种直指人心,不可伪饰的艺术形式,它强调的如禅宗所说,是人的第一见,第一念和第一行,一种绝对的人真心性的再现,这一切是通过笔墨瞬间挥洒的展现。如果稍有对第一念的思考和修正,就远离了自然本性,各种画病问题由此产生。这是水墨画艺术的高妙,也是最大的难点。笔墨挥洒,随顺自然,不求好笔,所画自然光彩灿然。在水墨艺术传达中,如何做到"无我"和"有我",亦即"无心"和"有心",这真是水墨艺术创作中的一个大学问,大问题。三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水墨艺术实践中寻找,如何使表现如禅宗所讲的"离心意识",水墨实践中也一直纠缠在"离心"和"以心"的状态中,尽最大努力使自己的表现,"去人为,尽天然,合自然之大道。

    

     笔墨表现从书写入手,传达时是瞬间的把握和判断亦笔墨,亦造型,亦结构,这三种因素都是在瞬间挥写中呈现出来。也因为这种纯粹的一气呵成的挥洒,水墨的技术和方法无法量化,无法重复,这一切都是由于笔墨是跟随人生命律动的跌宕起伏,在生命秩序为前提下的挥写和传达。于是,构造出独特的艺术秩序。这一水墨形式语言,正是人生命跃动外在的生动展现,水墨构成的深浅浓淡变化,体现了墨分五色,一种墨泽滋润,朦胧玄妙的虚境,体现的是我对宇宙自然和人生社会的感悟与思考。

     

      我力求以这一水墨图式,与观者对话,引发人们以自己不同的人生经验和体验,来引伸和演义对作品的不同诠释与理解,如此以来,作品便被注入了更多的超出我原先设想的涵义,绘画有了它自己的生命精神。而水墨艺术,正是展现这一生命精神的最佳媒介和载体,这也是我三十多年来,浸淫在水墨艺术探索和表现中,并乐此不疲的原因所在。

 

2017年12月于加州科特马黛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