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尺度 | 茅小浪:以自己脚下的现在为传统

2018.06.13 返回


库艺术 = 库:您的作品图式与传统大相径庭,近乎于抽象。但在虚空中,仿佛有着无限的层次,并让人产生如传统山水般的联想?

茅小浪 = 茅:是的,在现代性中有某种从传统绵延而来的气息。一种历史如此悠久的文化,一定有我们已经意识不到的,融于血液中的文化遗传和视觉记忆。它们如空气般化为无形,却还在散发着古人的精神气息,这是某种本质性的历史传递。

 

库:放弃宣纸,选择硬纸,是否也暗示着您希望与水墨传统拉开距离?

茅:历史长久的习惯性已经影响到我们正常的理解现代性,传统没有适时地进行更新使之固化为今天的羁绊,因此,今天需 要抽离某些习惯性赖以存在的条件,添加一些介入因素, 促使它在本质上发生移动。方法即观念,当方法改变时,事物本身也会发生质的改变。

 

库:水墨文化在今天是否需要一种所谓现代性的转化?

茅:当然需要。问题在于我们如何理解现代性。我们是处在一种被动的语境下去仰望西方,从而产生一种间接的现代性。我们把西方的符号拿来,而这些现代性碎片都是在西方语境中日 常性地出现又随机、自然地升腾与下落,这一过程我们错过了,只是当这些碎片都变为垃圾时被我们集中地拿来和借用。所以我们和西方在对现代性的理解上不可同日而语。正确的理解传统,也就可以正确地认识现代,反之亦然。当传统被扼杀到几乎不存在时,我就以自己脚下的现在为传统。如果我建立了一种艺术上的独特性,对我而言,这即是一种现代性参照。

 

库:您的艺术有空灵优美的一面,让我们联想到历史上精彩绝伦的山水画。但也有悲怆肃穆的一面,有时也不乏尖锐的块面 与划痕,这种细腻的痛感来自何处?

茅:当敏感性将你驱使到那个最危险,最难把握,像刀刃一般锋利的瞬间时,痛感将引导你去捕捉那些平时不易觉察的细节,痕迹诱导的作用及意义就在这里。如果敏感性一直深入下去,会让你回到童年的记忆。记得小时候, 家里被下放农村,冬天到了淮安,有人把我们接到公社,然后派到大队,再把我们送到落户点。当时的第一印象是白茫茫的雪,新盖的茅草房,黄色的土,屋顶刚铺上去的草还散发着香气,我们今后就要住在这里了。父亲一脸苦涩,而我却觉得很快乐,很新鲜。从那时起我就开始画钢笔画,因为钢笔的线条可以模仿茅草疏松的质感和密集地铺在房顶上的感觉,这种感觉影响了我一生的艺术趣味。

库:您有自己对于现代性的一种认知,并以自己的创造将传统 与现代相连。您在实践中怎样看待两者间的关系?

茅:当你以自我为传统时,就会在自身派生出一种现代性。所谓在自己的痕迹中开辟道路,这本身就包含了传统与现代相互 移动的过程。这也基本解释了我对传统与现代的认识和理解。


方法和痕迹(一次研讨会的发言/茅小浪)

墨从古至今,它只表现了一个东西,就是虚无。现代水墨对这种虚无有了进一步的思考。把已有的虚无带进一种方法,用方法来引导它,从中找到一种更为实在的感觉。现代水墨对方法的利用和借助,必然产生另一类更加极致的虚无,也叫虚无之虚无。用一句话概括,方法就是内容。方法有了什么都有了;方法是为了制造痕迹,这是它的目的。各人对方法的选择不一样,制造的痕迹也不同。本质(包括观念)就在痕迹中,你既然有了这种方法,对痕迹中的某些东西你自然是敏感的。应该说,方法出自你本质的欲求(或欲求通过某种方法使本质张开),痕迹中自然包含了人的本质,把其中重要的视觉成分提炼和抽离出来加以演化,欲求得到满足,并同时获得一种再生性,这种再生性既是本质的,也是从本质中发展出来的。具体地说,我们可以在其中发现和发展出一些不同的绘画线索,以使水墨探索有一个新的面貌出现,并产生好的结果。

86年前后我提出过“打破意识先入为主、在过程中顺其自然地加以引导”和“在自己的痕迹中开辟道路”的创作观念,讲的就是这个方面。在自己的痕迹中找到本质的一种更为强有力的表现形式,这么多年我一直坚持这样的创作观念,可以说,我是从自己的痕迹中走出来的。当你追问(或追寻)本质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其实你已经走到它背面去了,这就如同把本质视作一堵墙,你接近和逼近它,然后翻过去就看到这堵墙的另一面,从这个面转身向外看到的是一个不同的世界。还有一个更为形象的说法,入己之门再打开后窗,窗外是另一个天地。这里有两点提示,一是方法要自然,也就是说要自然地滑向本质的那一面,避免刻意制造,我和一些艺术家交流过,有时试用蒙面起笔、用笔的方法就是为了避免这种刻意,让痕迹自然地出现和让天性自然地表现出来。二是在痕迹中可以检验你是否敏感,艺术家都有敏感,大小程度不一样,问题是你的敏感所施用的方向,以及你对哪些细节敏感等;你所敏感的东西其实都关乎你的来源(或源头),理论家称之为“本源的终极所在”的,是最远而又最贴近你的,即是超越一切可感经验的一种“可知性”。这些东西才是我们要的东西,它们也都可以在(自身)具体的痕迹中获得,并且这些东西才值得拿出来给人看。有了敏感的触角才有可能深入进去,而且敏感不是一下子就完事的,敏感要一直持续到最后。而最重要的敏感,在一个具体的和逐渐成型的画面上所针对的,说到底就是一种气息,这种气息一旦出现就不要放过它,它是从本质以及本质外放的痕迹中散发出来的。说一张画有气质,是说它里面有一种东西散发出来了,就是气息,这一点是很要命的,没有那就完了。什么都可以忽略,唯独这个气息自始至终要抓住它,让它一步步引导你走向更有趣味的方面。最后我要说(这话我和朋友们说过无数遍),艺术家要有不以这个世界为参照的勇气,只参照自己,在自己的痕迹中开辟道路,以及在自己的痕迹中活着并发展出一种意义。(2016.8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