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尺度 | 张大我:自然而然的大我

2018.06.10 返回


库艺术=库:您作品中有类似于潜意识流淌的自动性、偶然性,这与抽象表现主义亦或佛洛依德精神分析式的潜意识有何区别?

张大我=张:趋同?我以为但凡是人,都有梦境呓语,而艺术或是将内在潜意识外化为图像的自然呈现。东方审美的高级趣味则在于“似与不似之间”,即意象,意象介于具象与抽象之间,讲求的是在婉约含蓄中展开浮想,是一种朦胧玄妙的心象指引。

中国水墨的本质作用于人的内心,我在作品中所表现的线之运行痕迹,是具有活性而非固化的,其蜿蜒的姿态并不拘泥在作品的方寸之间,而形成一种延伸至画面之外的生长,反过来呼应画面之内的气韵,我所尝试的艺术语言就是要表达这种生动的生命迹象。

库:您的画面有一种光感,这也是您的一种追求吗?

张:光感确实是我作品蕴含的重要气质。光,是视觉的始端,艺术创作中,把握住光,才能抓住生命的体温。观察者的视角位移和着光随时间流变,观察对象也在不断变幻,反过来映照给观者的视觉形象和心理感受也就越发丰富。

库:这种光感如何生成,是预先设定还是顺其自然?

张:水墨不同于油画,其运行轨迹不可预设。在行笔过程之中,画面会自然形成一种指向,创作者将直觉冲动和心灵真实转化为可感知的图像,同时又承载着创作者独特的生命气息。在创作之前,我不会抱有某种特定的倾向。从书法的摹写到狂草再到现代形式,其后到“妙墨”、“触感”、“生命玄线”的形成,是演进转变深入完成前阶段实践和思考后的一种创作自觉,我所遵循的是一种自然生长,顺应自我心境的生命感召。

库:在您的作品中,交错的线条给人一种“有”的饱满感,同时又让人想到“无”。您如何理解有和无之间的关系?

张:这种不相悖关系,实际来自视觉上的极端体验,黑白二色一方面有着强烈的反差,一方面又能相互转换,如何形成“虚无之有”抑或“饱满之无”,必须将其中一者做到极致,以至于达到满溢的状态,而这种溢出感就是走向另一端的发因。

库:您用长软的毛笔进行书写、绘画,这与传统书法美学里面所追求的骨力颇有不同,是什么促使您选择这种更为柔软的表现方式呢?

张:我的书写特征并非柔软,而是飘动飘散,以“气息”一以贯穿,因为就中国文化而言,特别是水墨,其精神性的发轫可追溯至道家思想,而道家所云“吹呵呼吸,吐故纳新”正是讲求天人之间的和谐共生,艺术亦然。我选用道士所执的“拂尘”似的长棕毛,按照自然运动当中的自然成像去创作,所以你看到的每一根线,在落墨之后都处于飘散、飘动之中。有位评论家说我的作品如同满地鸡毛,我说这不是满地鸡毛,这是淮海居士的自在飞花,无边丝雨。轻似梦,细如愁。

库:您通过哪些方式观察自然的运动?

张:我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世界,我喜欢空旷的大漠、清寒的荒原,置身其中,如入无人之境,是能深切感受天地自然的律动和生长。这种萧索和散淡,在青藤白阳(徐渭、陈淳)的绘画中得以映照,尤其是徐青藤,他书写绘画到一定程度后的痴醉痴狂于自然,甚至消解消散于自然。中国画的根本魅力亦在于此,创作者遵循心灵感受,真率地直面真我,才能于画面中形成情感的投影,并与观者发生交感和共鸣。我的“生命玄线”,就是要再进一步,摆脱具体物象对思维产生的指向性牵引,而在无具体指涉意义的抽象语言中达成自我与观者的共通。

中国画追求道法自然,自然而然的给人以启示,兴发提升人的灵魂。艺术时常是自然与人的交感。大我是自然而然,艺术的大我是人的自然而然,是人的自然而然的大我。我常说:从大我中来,到大我中去。


大我的自序
文/张大我

 于有序无序间自然生长

今年七十有六,我仍懵懂。我以为大我艺术是呼吸吐纳的产物。圣人孔子说他自己十五岁立志于学,三十岁有所树立,四十岁无有迷惑,五十岁乐天知命,六十岁耳顺听得是非,七十岁从心所欲不踰规矩。每每思之好不教我惆怅,我像是没有一天于学明了,但也因为不明了,才促使我摸索着得与天君和趣?直未可知。

关于艺术,我时常感受 “空空如也,我有知吗?我也这样问我自己。别一个什么人的艺术我不清楚,我自己的艺术则是笔墨在毫端,在纸面的自然生长。生长,必然得要吐故纳新,一呼一吸,导引神气。常有人问:您受什么影响,东方的还是西方的,哪些艺术家,哪一种文化促使你形成了大我艺术?这是太难回答的,好比我今天记得我昨天吃了什么,你问我我能顺利答了出来,再问前天,纵然是能答得出的,怕也有几分吃力了。当然,假如你问我欢喜吃些什么,我还是可以不再三思忖回答你。那么大我艺术,可能就是不经审问,教我欣悦,顺理成章,自然而然的产物。

四十岁以前经由家学影响,我接受了最传统的训练,审美经验自然也并不出于我这个个体。四十岁以后我在世界各地漫游,才开始真正有一种体悟来自从前渐摩浸润的教育。四十岁开始学习呼吸吐纳,已然不可描述,何况享受耽爱?一种神奇的感受,直至而今,我仍受惠于此种探寻追溯的力量。大我,大我艺术,张大我的艺术,一隅而知三隅反?诚然感念先父,赐予嘉名。先人之清芬,唯能长揖仰;先人之美荫,或可久咨嗟;先人之余响,难得以浚发。每每思及好不教我羞惭,幸得是我唇齿间还能吟得儿时老祖母教的唯见长江天际流

东方西方,来今往古,我相信两端定是有可叩问之共通处。收藏欣赏大我艺术的东西方藏家与博物馆、艺术机构,无从细数。四十岁以后我以职业艺术家身份出现,年年展览,年年创作,以作品滋养作品,我相信欣赏者、收藏者、创作者之间定是存在某种契合的情感。

作为创作者的我,难得明白。对于创作,我有终身之忧,谨愿日日有所更新,于损益中充盈难得明白的我。艺术触及智端、礼端、义端、仁端?我不得知,我但知艺术教我虔敬,教我卑谦,教我徜徉其中体验崇高,感知精微,演绎个人价值。不是骆驼,不是狮子,是如婴儿一般把握一种单纯的力量,于有序无序间自然生长。

戊戌开岁 大我于塔斯马尼亚乔治城 一隅精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