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尺度 | 王春辰:姬子的“自然图示”

2018.06.10 返回


库艺术=库:古老经典的命题需要依靠不断的创新来将其激活,例如“天地”、“道象”“虚空”等等都是中国山水绘画的精神旨归,但也在后世的重复中走入模式,成为一种说辞。姬子先生的艺术是否可看作朝向中国山水精神源头的创新之旅?

 

王春辰=:中国山水绘画有源远流长的历史,但随着历史的发展,很多概念、语言和图式都越来越沉淀为一种程式与模式,类似“天人合一”这样的概念已经失去具体所指。姬子受惠于当代新的文化知识的传播,否则他不会追溯到原初概念发生的时期。文明程度不能简单以物质性作为标准,如果深入历史去研究,你就会感受到千年以前——当然也包括埃及文化、希伯来文化——那个时代的人对世界的解读和认识是如此的深厚博大,老子《道德经》五千言,到今天也解读不完,可以说,历史之谜是永远解读不完的一个过程。

 

姬子多年来一直研读中国经典著作,而且持续修禅,他的绘画是自己的真实体悟。另外,人生际遇,社会变迁的体验对姬子也有影响。但他的作品不是直接描摹外在现象,而是把对人世变迁的感悟投注到天地大美之间,并从中产生一种超越性价值和超验意义。

 

姬子是在生命中的人,是始终身处社会运动状态中的人,这是作为一个艺术家应该存在的一个更大的系统。历史上很多伟大艺术家的人生际遇都是悲剧性的,但他们创造的艺术却是伟大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获得伟大的感知,并愿意为此付出代价,甚至有时是不得不如此。

 

库:中国山水艺术在于天、地、人之间关系的玄思,而失去了这样的精神维度则山水只能沦为装饰。人何以在天地间安身立命?这是每一个时代的艺术家都要去回答的问题。是否可以说姬子先生重新赋予山水绘画以庄重肃穆的精神气度?

 

王:传统文化的内核需要在一个更大的文化包容性的前提下,才能够真正复活它合理的内在价值。今天有人去画一幅青绿山水当然可以,但是如果在哲学思考、天地体悟上和山水文化的本质没有关系,那就是一张风景画而已。中国人讲究敬畏天地,古典哲学的核心就是人与自然的关系,我们今天讲“可持续发展”就是在此基础上的延伸和发展。对于自然山川你怎么理解?有没有把自己的理解投射进去?在作品中不是模仿自然外貌,而是那种精神状态能否使人感受到一种时空造化的气象,使人在作品前对自然产生敬畏感,变得谦卑。

 

在这个意义上,姬子的作品已经走出了传统意义上的山水画,他是用一种解构性和再造式的方式,进入到最古老,最原始,最本质的一种体悟,正如他所说:“大笔无痕似有痕”,这种对“道”的体验和描述就像“大美无言”“大音希声”一样,恰恰是中国文化的特点。

 

库:当今科技上可探索火星,下可聚焦量子,微观与宏观的视界早非古人的冥想可以企及,姬子先生抓住当代人的视觉经验,将之融入山水母题,这是否也是姬子先生能够推陈出新很重要的时代契机?

 

王:在某种意义上,姬子的绘画可以不叫“山水”,而可以说是“自然图示”,为自然造像,它自然可以扩大为整个宇宙。姬子始终在追求一种永恒的价值,在他后期20多年的创作中,都不是完全取景于自然,从他自己来讲,是一种“道中山”。古人所谓“搜尽奇峰打草稿”,还是一种“心中山”,但姬子画中的景象在自然中根本不存在,它不是一个可以看到的图像。他画的不是山水,而是自然,甚至宇宙。人,自身也是一个宇宙。

 

库:姬子先生的绘画则有时放弃山水具体形貌,将山水与天地的形而上下融为一体,山水即是宇宙,即是时空。这是否也可看作是对山水文化的一种现代性凝视?

 

王:上世纪80年代以来,西方各种现代主义艺术都介绍进来,当时的年轻人也做了很多现代主义的实验和尝试,这也触动了姬子,他一直有创新的意识,他很清楚:第一,不能仅仅回到传统,而要有个人的语言风格;第二,虽然现代艺术对他产生了影响,让他知道艺术可以自由发展,也做了很多抽象形式或材料的水墨实验,但他认为真正的创造不是来自于偶发的效果,而应来自于艺术家的身体和生命体验;第三,他开始阅读中国的古典哲学,比如老子、庄子、佛经等等。因为1949年以后中国古典学问的脉络被中断了,没有人再把读“四书五经”作为生活的日常。当他开始重新去读这些书时,思维一下被打开了。

 

姬子的艺术经过了一个很艰难的实验过程,没有来自外在的社会要求,而完全是他的生命本质要求他这样去做。2018年他的作品在美国展出,很多人说姬子是中国真正的前卫艺术家,因为他在社会主流价值之外,用一生来践行自己的艺术,并且创造出一种从图式到语言的完整精神性表达,不同于所有其他艺术,不仅是中国,放在纽约也是前所未见,这就是真正的前卫。在研讨会上美国的学者说,姬子的作品提示我们,西方的现代主义艺术不是唯一的现代主义的方法,姬子的绘画就是中国自身艺术系统现代主义的发展。可见,国际学者对于现代性的理解在开放性上是高于我们的,相反国内很多人仍然是带着有色眼镜,这是让我感到悲哀的地方,也是这些年来与国际交流所看到的一种对比。

 

2009年第一次个展到今天还不到十年,姬子的艺术逐渐被社会、国际所知,甚至他在国际上的知名度都高于国内。一位美国学者不远万里来到中国,花三年的时间专门研究姬子,写出专著并在德国出版,至今已经发行几千册。姬子生前一直处于艺术中心的边缘,但他不封闭,不孤立,只是他更愿意用个体的独立探索来证实自己的艺术价值。在今天来看,这种价值恰恰特别稀缺。

墨道无相初释

/姬子

    艺术是艺术家使用物象()、利用媒介传达心灵的产物,同时 也是激励、洗涤与拓展人类心灵世界的特殊存在。它净化人性、抚慰灵 魂、鼓舞信念,旨向把握人类命运的归宿。

    “墨道山水”意在探索研究一种新意识的水墨图式,延展到“墨道 法相”,以求其内,再升华到“墨道无相”,是道的使然,是追寻艺术 之演进的必然,是艺术修为的终极归宿,也指向艺术人生的圆满。

    “墨道山水——墨道法相——墨道无相”是渐次递进、既有区别、 又有共同语义境界的形式表现,以大道精神、宇宙意识为统领,以观宇 宙之法为化,以“天地人化一,道物我通悟”的观念修为,来表现宇宙 大道精神。“墨道无相”以艺术的方式(绘画)来对话人类存在观念的 哲学命题,再再升华。

    它异于传统文人画,又异于近现代山水画,在墨道法相中,虽然 有相,但已不是通常所见之相。有相,靠的是心,所谓“相由心出”。 无相,就是离相。要离相,首先要“伏心”,心被调伏,则无心,则无 相,但又并非空无所有,这种有是更深层、更玄妙的大有。无相的无, 可理解为老子的思想“无为”,佛家的“空”。无为无不为,乃真为。 空乃无上正等正觉。正等正觉,是大觉悟,超越一切觉悟的觉悟。无 上,至内无上,至外无相。觉悟了空,但此空体现大有、真有,非有非非有。无相是调伏了心的相,离相之相,无相之相,是与宇宙同化而为 一的大相。大象无形的相,非相非非相,似则似,是即不是之相,是真 正的相。

    人的本性本来就是无形无相的,它是清净恒常的真性。不仅人如 此,万类也如此,无处不在。有,又无;,又有,无有而无不有。这 是一种超越,超越主、客二元对立,化为一体,无形、无相、无体。人 是宇宙自然之子,人是大宇宙浓缩的小宇宙,天人一体才是本来的清净 自性。

    要想获得真正的相,必须“以宇宙观化”。宇宙是我们的大环境, 生命与生活的环境。这个环境的一切道理,老子总结为“道”。以道观 化、以法观化、以宇宙观化,能化一切,何止艺术?以宇宙之道、精 神,化开山山水水,化开大自然。石涛在其画语录中,开章便阐明了绘 画艺术的统领之要:“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法于何 立?立于一画。”一,是宇宙、是道、是法。

    通常在理解石涛“立于一画”的意思方面,一般都是说一幅作 品从开始第一画(第一笔)开始,经千笔万笔,又以最后一画(最后一 笔)完成。这实在是牵强附会,显得肤浅。这个浅显的道理,不是画画 的也知道,否则,画怎么画出来?这样的理解,能给画家什么启迪?具有什么意义?等于白说。石涛天上有知,真囧笑无语。他既然提出太 古、太朴、法这样的概念,自有他深刻的内容含意。他开章谈的根本不 是有关画画的技术问题,而是一种对宇宙大自然的认识观念、思想,用 今天的话说是属于哲学范畴的命题。

    在约140亿年前,宇宙尚未形成,中国古人称太古,一片混沌,一 切未分——太朴不散。后经宇宙大爆炸,产生了引力,控制了万物的 生成,产生的能量转化为物质,形成各种星系(大约4000亿),无数无 边,以自身的规律、法则运动,混沌散去了,也即太朴一散而法立。这 个法立,并不是技术方面的方法,而是指某一空间的运行变化规律,即 大法。中国古哲称“道”,是整体、是一。立于书写简单不过的一画 的“一”字。一虽简又少,但却最多最大。因为一代表了宇宙整体,包 罗了万物万象。既然太朴已散而法立,那么具体到地球这个小小的星 球,天有天法(),地有地法(),人有人法();道有道法(道 家),佛有佛法,儒有儒法等等。但是,不管什么法,都不能背离整体 宇宙之大法。宇宙大法即是宇宙大道。这种大道精神,应是人类的普世 精神,于宇宙自然和谐相处——天地人化一,道物我通悟。

    艺术需要艺术家心胸洞开,与整个宇宙通达起来,将自己的个体 生命与无限的宇宙大道精神互相融通,与宇宙本体融为一体,超越有与 无。人的真性与宇宙融化为无限,拥有无限的宇宙精神,而又一无所 有,超越有限与无限。

    墨道、墨道法相、墨道无相,重要之一是把时空观念拓展开来,通 达无我,但又非无我。法相之中有无相,无相之中有法相。法无一体, 有非理性的存在,又有理性的存在。

    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 即非象非非象--无相。佛家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恽南田曰:“灵想之所独辟,总非人间所有”。墨道无相, 归于圆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