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贾论中国艺术及市场

2015.10.06 返回

文/许华新  文章来源:《书画研究》       

许=许华新,贾=贾廷峰

 

许:我们《书画研究》丛书的《书画鉴藏》栏目,主要展现中国书画鉴藏及书画市场的现状及研究成果,为中国书画市场走向正轨做力所能及的工作。您身为一线的艺术经纪人,可以说是中国艺术市场最早的见证者、参与者,既是受害者也是受益者。我们想请您谈一谈您的“从艺”经历,同时给中国艺术市场的状况做一个综述。

贾:我原来是从政的,本来跟这行没有一点关系。书画方面,我是因小时候受家父的影响,这段经历很特殊。家父的成分不好,那时是地主、右派,属于“四类分子”。我小时候看到他老是被批斗,感觉很残酷,我当时六七岁,也记事了。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支撑我父亲活下去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写字,每天夜里,他再忙再累都会写字,当时也没有什么好纸,就拿报纸、毛边纸、包装纸来写,写王羲之、苏东坡、黄庭坚、王铎⋯⋯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20多岁当了乡长,开始从政,但是一点兴趣没有,后来在海南岛当办事处主任,还是一点兴趣都没有。1990年代初,偶然一个机会我组织荣宝斋和朵云轩在海口的华侨宾馆搞了一个藏品展。正是这个偶然的机会,使我突然觉得找到了童年的感觉,那种对写字、对艺术的感觉。后来索性辞职专门从事艺术行业。

    

许:您是1990年代初就开始跟艺术市场打交道了。

    

贾:1993年初,我在海口的CMEC大厦主办了一场拍卖会。完了以后感觉自己骨子里太喜欢艺术品这行业了。我辞掉了工作,开始专门从事艺术品经营。之后做了很多次拍卖,像安徽省的第一场拍卖就是我做的。1998年我在合肥开了太和画廊。1999年我回到家乡安徽太和县,开了一个太和艺术品有限公司。画廊做得挺大的,当时我经常邀请国内的著名画家,像刘文西、王西京等一批画家,到家乡去做展览、卖画。算来我到北京有6年了,现在是“由传统走向当代”,去年在798开了这家“太和艺术空间”。所以我可以说是见证参与了中国艺术品市场的起步和发展。

    

许:可见,对中国的艺术市场您是有发言权的。

    

贾:可以这么说。我在这里面起落沉浮都经历过,也交了不少学费,对中国传统艺术有自己的认识,对当代艺术也有自己的认识。国内的艺术市场发展也就20多年。20世纪90年代中国艺术市场就开始萌动,并形成一个雏形,深圳艺术品市场,北京拍卖行,这些都是当时最早的艺术品拍卖行。

    

许:到2005年算是一个高峰吧。

    

贾:对。到了2006年又开始滑落,2007年是低谷,2008年有点复苏,2009年不错,今年好多了,可用火爆来形容——假画卖到真画的价钱,而真画卖上了大价,甚至是天价。预计还会持续升温一段时间。这就是中国艺术品市场的一个大概走向。

    

许:国内艺术市场繁荣的背后也是伴随着混乱,应该说还不是很正常,也不成熟。

    

贾:其实中国艺术品市场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就是在从混乱到纠正混乱,它是在不断地纠正、不断地调整中盘旋着往上走的。现在依然混乱,乃社会体制使然。这个也跟中国文化的不确定性有关系。中国人实际上很难形成一种自利利他的社会道德,也缺乏宗教信仰层面的崇高精神指向。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很多人都为了谋取私利,各种新现象、新问题都会随之出现,艺术品市场也不例外。

    

许:您对国外那些成熟的画廊、艺术机构比较了解,我想问的是,您认为我们中国的艺术机构跟西方差距很大的根源何在?

    

贾:根源在于中西方文化的差异。在西方,他们做什么事还是比较讲究规则,而中国目前尚在建立规则的过程当中。从没有规则、没有秩序到有规则、有秩序,需要一个过程。在西方的艺术品市场中,画廊永远是第一位的;而中国的秩序是反过来的,拍卖行是第一位的,画家是第一市场,而画廊反而退居其次。现在国内的很多艺术家、画家,之所以成名都是靠画廊的介入和推广,但是他们一旦成名、成熟之后,就全跟画廊没有关系了。在国内的艺术市场中,得到果实的往往是艺术家和拍卖行,画廊在中间只起到推助作用,是勤于耕耘者,却往往不是收获者,这是很糟糕的事情。国外的画廊就不会是这样,毕加索一辈子就和一个画廊合作,他不会也不敢背叛画廊。一个西方画家若是背叛画廊的话,他会受到来自社会上、经济上各方面的制裁的。

    

许:要扭转中国这种局面的话,您认为画家、画廊和拍卖行应当怎么做?

    

贾:我估计谁也没有这个能力扭转,只有一种办法,就是国家的法制,法律可以扭转,但是谁来立法呢?立法者是否熟知这个行业的情况呢?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比如说限制画家私自卖画的问题,实际上国外有些国家是这样的,画家绝对不能私自卖画的,因为卖画需要报税。而在中国,画家一年赚上千万上亿的大有人在,私下卖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不用画廊也不用拍卖会,这个现象比较普遍。

    

许:您接触到很多当代的艺术家,也接触了很多传统型的艺术家,我们所谓传统的艺术家就是中国水墨艺术家等等。您的画廊比较综合,这两方面同时都在做,您自己对这两类艺术家有什么感受呢?

    

贾:感受太深刻了!这个问题困扰我很多年,现在我有了答案,两方面都有问题:传统艺术家应该向当代艺术家学习,当代艺术家要向传统艺术家学习,互相学习,取长补短。传统画家对传统的痴迷和热爱,值得肯定,但是由于中国传统文化本身的一些原因,很容易让传统画家变得自私狭隘、自以为是,没有一种开放的襟怀。我跟传统画家打交道那么多年,说心里话,大部分我都不愿打交道了,其作品不能打动我,其人格也无法打动我。这些人每天都算计着,我的画多少钱一平尺⋯⋯虽然中国画需要修心养性,需要不断地重复,但是这种重复是一种提炼之后的重复,而不是被动地、机械地重复,是要求做到“温故而知新”。而现在这些艺术家被这个浮躁的社会完全拖下水了。通过这三四年的观察,我发现中国的当代艺术家至少有几点很可贵:第一,他们很真诚、单纯,热爱生活,关注人生,敢于把自己融入到社会当中,对人性有批判有关怀,这一点很让人尊敬,这是传统画家很多人做不到的,当代艺术它是一种开放的状态;还有就是他们的视野比较宽,西方的也懂,本土的东西也懂,保持一种开放性的思维,关注社会、关注当下人的精神和生活,这个传统画家一定要学习。当然我也发现当代画家的一些问题,他们的问题就是装“牛”,装“酷”,唬人、吓人。有的则以西方的艺术价值体系为标准,不断克隆,强硬嫁接西方艺术大师的作品,甚至哗众取宠,大玩噱头,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突出强调自己所谓的艺术个性。这些我很排斥。

    

 许:我也观察了一下,我感觉中国当代艺术有不少是在重复西方的东西。

    

贾:重复西方的东西,是取悦西方人的价值观,这是不可取的。我来798的目的,是要找一个本土的当代。在我看来本土的当代,我取名为“新当代”,就是一定要懂传统的当代,因为作为中国的艺术家,应当要对祖宗的艺术非常了解,要不然不是一个好的艺术家;另外,西方的也要懂,别人好的东西完全可以融入到自己的血液当中。两者综合,再关注当下人的生活,有人文关怀才是好的艺术家。这样的艺术家是我要寻找的。所以我在798开画廊的目的是要干这个事。这种艺术家非常少,找起来很有难度,但是很有乐趣。因为我在这行做了那多年,对传统很了解,对当代我也比较熟悉,所以我感到自身肩负着一种责任。我的价值观不是西方体系的,我不会取悦西方人,我也不是单纯的在老祖宗那儿搞来搞去。

    

许:这会很有意义。我感觉到中国画在走向当代时,也出现很多问题,在我们中国画坛当中,目前有三大类,一是皮道坚等人的“当代水墨”,二是各类大展当中常见的新院体,还有衲子这类文人画。特别是文人画这一块,相对处在一种弱势。

    

贾:您来的很是时候。衲子这个展览,实际上是我的一个姿态。我跟衲子先生相识多年,此前他没有答应过任何人做个展,他一直淡泊名利,再多的诱惑对他都没用。我在798这个当代艺术区搞一个比较经典的文人画展,这就是我的一种姿态,非常有意义。开幕式当天我请古琴大师李祥霆来做现场演奏,让中国的古琴和中国的水墨产生一种碰撞,再加上由“中国当代艺术教父”来当策展人,在“太和艺术空间”举办,我认为影响是深远的。借此展览我想传达一个信号,不管什么类型的艺术,什么体系的,多元的,最重要的是品质要好,作品要能打动人,给人一种精神震撼,一种愉悦或一种思考,能体现出一种深厚的人文关怀。这才是我们做这个事业的真正目的。艺术家是这样,我们也是如此。现在中国社会那么浮华,人心那么浮躁,在这个物欲膨胀的年代,几乎所有人都面临着精神缺失的问题。难道衲子使人安静的艺术不值得推广吗?现在给人安静的力量太少了,使人安静的艺术作品也太少了,在我眼里,真正的“当代艺术作品”放在那里自然就能感动人。

    

许:我们对优秀的中国传统绘画的欣赏,需要欣赏者有相当的文化修养,才能为此而感动,一般人不懂欣赏它,也难以感动。就是说您作为展出者要有这样的眼光,这样的修养才能看中它,感动了才会引进它,推向市场的时候让观众感动,受众的来源也是关键。反过来说,您的藏家也很重要,他要买一幅作品一定要读懂它,所以藏家的培养也很重要。

    

贾:这个我不担心,很多人跟着我做收藏很多年了,慢慢地他们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也练就了一双慧眼,也有很多高手了。现在还需要做好的事是传播,现在什么都是市场经济,对传播优秀的艺术品非常不利。

    

许:在藏家方面,我觉得中国画的收藏,或者是中国当代的藏家,真正从美术史角度的收藏的比较少。

    

贾:中国不缺乏暴发户,有钱人多的是,但是缺少贵族,这是我比较担忧的一点。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停下你匆匆的脚步,认真看画》,中国一百多年真是千疮百孔,关注高品质东西的人越来越少,这样的情形很糟糕。

    

许:很多画廊都是平平淡淡做一些重复的工作,您要推崇品质高的东西,而画廊要生存,藏家怎么样能看懂这个东西呢?

    

贾:还是有人懂,还是有人能看得出来。正是因为这样的事情有难度,才有挑战性,做了才有意义。

    

许:西方当代的东西您也做了,传统的也做了,这两种艺术家的运作模式是不是要区别开来?从您的经验来说主要区别在哪里?

    

贾:区别大了。跟油画家,跟西方一些艺术家打交道,他非常讲究具体的细节、规则,人情因素要少一些。跟国内艺术家打交道,他注重规则以外还注重人情、情意。我现在签的艺术家,人品不好不做,因为我们付出了很多,一朝他成熟了,就不跟你玩了,岂不是很伤心?要有良好的个人品格,有友谊,有原则,两个都要,有什么事说清楚,这样比较能走得远一些。西方在于它的制度,条约,西方人讲究契约,中国人讲究情意,而这个情意很难量化。

    

许:我就想先做一个简短的介绍,然后全面地把您在艺术市场的经历进行概括,先做个总体的,然后根据您的一些文章去分析,不断地去扩展。

    

贾:我倒是想要给收藏界一些建议,提醒收藏家一点,市场越是火爆的时候越要注意,不要盲目跟风;要做足功课,光有钱没有用,你得对美术史、中国美术市场有一个充分地了解;还有就是要自己喜欢,要真正喜欢,单纯地把艺术品倒来倒去也有风险,有很大风险。

    

许:但是在国外,有一些藏家会盯住一个画家,比如喜欢毕加索的藏家,他可以从别的藏家手上拿到毕加索各个时期的作品,但中国缺少这样的藏家和艺术机构。

    

贾:我现在就在做这个事情,我买画一定要知道卖家的档案,要签合同的,哪张画在几年之内不能卖,有编号的,三五年内不能卖,然后我随时举办大展,随时跟你借,这就是当代画廊的模式,它跟传统画廊不一样。

    

许:这对培养一个藏家是非常好的。收藏一个画家,甚至是收藏一个画家的生平,这样价值和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贾:当然了,这是真正的收藏。   

 

许:身为一个画廊的经营者,您想对画家说点什么呢?

    

贾:我很羡慕画家这种职业,一个真正的画家太了不起了,他是人类文明和精神的传播者。我认为他要有这种责任感,要么不要当艺术家、画家,走上这一路的艺术家要忍得住寂寞,要有一种良知,有一种社会责任感,他是艺术家,是美好灵魂的载体。所以他要认真地对待自己,首先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自己的生命,对得起自己的藏家,对得起自己的粉丝和传播者。

    

许:您选择签约、合作的画家,肯定有自己的标准,您认为的好画家,得有哪些标准呢?

    

贾:这个问题问得好。因为我现在签约的几个画家里,五个就有四个是修佛的,没有信仰的人我几乎不敢打交道。从这么多年的实践经验来看,没有信仰的人太可怕了,他们什么事都可以做,什么事都敢做,背信弃义,反复无常。

    

许:首先第一点是要信仰。

    

贾:一定要有信仰,做人要真诚,朴实。这个很重要。这种东西为什么那么重要,实际上他的人格跟他的画是完全融为一体的,人、画是一体的,不会是分割的。什么样的人,画什么样的画。一打开画我们都能看出来。你的修养,你的品格有多高,你的艺术才有可能走得多高。如果你这样都没有,别的则无从谈起,一切都是“技”,在“技”的圈圈里打转,所以人是第一位。另外一个还要有一个精神——坚持不懈,追求艺术的精神。此外,尽量还是跟一些好的艺术机构合作。不然你既是画家,又是买画的,又是宣传画的,什么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干,未必能做好。术业有专攻,行业需合作,事情才能做得更好。

    

许:有很多画廊问到画家,都会问他是不是会员啊,是不是理事或主席之类,很看重画家的社会职务。

    

贾:我这有三个签约画家不是中国美协会员,都不是。衲子应该不是,哪个美协会员比他好了?我看的是画。老圃应该也不是,老圃也是我签约的。王秋人也不是。这些签约艺术家,他们三个都不是。刘永刚应该是,但是他在国外很多年,这个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

    

许:您有自己对艺术的看法。

    

贾:艺术跟头衔、官职没有任何关系。往往好多画得好的画家,在担任各种社会职务之后,艺术水平却会倒退,因为他没有时间画好画。

    

许:这是普遍现象。

    

贾:所以说这体制也害了很多人。本来可以有更好前途的艺术家,被体制惯坏了,他们可能得到一时所谓荣誉和金钱吧,但是失去了艺术。这对艺术家来说更可惜,不划算。

    

许:最后一个问题想请您对今后这几年的艺术市场做个展望。

    

贾:中国很多事情是没办法展望的。没办法展望,是因为它不按常规出牌,没规律可循。中国是人太多,经济突飞猛进,很多事情跟不上。文化与精神不同步,精神追求与物质追求不同步。我只能盼望它能够渐渐地形成良好的秩序,中国人能逐步按照游戏规则来做事。不然的话,肯定要有人受到惩罚的。我一直遵循这个规律,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定要有秩序,虽然这一天还很遥远,但我们都很期待。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人必须遵循规律办事。

    

许:有规律就好办。

    

贾:大家都按规律了,这社会也逐渐文明了,作为一个现代人,都希望在一个文明的环境下生活,那才有意思。中国画非常难,要画好非常难,综合性很强。笔墨,据我理解,它既是技,又是道。

    

许:技道合一。

    

贾:一笔下去就是你灵魂的载体,你修为有多高,那一笔就有多重。

    

许:是。整个修养,心性,情趣全在那一笔当中。

    

贾:所以中国画的确需要综合的功夫。对传统型的中国画家,我的建议是,传统的东西要有深切的体认,要下足功夫,同时也要具备当代人的社会情怀,不要脱离现实,滞留于古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