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游之居

2015.10.06 返回

文/贾廷峰

 

 

当艺术家们以现代主义以及后现代主义理论的舶来文化作为一种重要工具,试图矫正或重构更契合时代潮流的创作核心,并以此自喜于“东方原创”的优越感时,他们便不可避免地踏上了断崖,成为文化殖民中的牺牲品。一方面,个体的差异性思考受制于“主流意识”的冲击,创作语言被囚禁在狭小的空间中无法拓展;另一方面,对文化根性的割裂与舍弃必然造成创作者的重心游离,宛如浮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显然,谢士强意识到了文化殖民带给他的惶恐和零丁,于是在《“传统绘画”在现代艺术设计教学中的“尴尬”》一文中,他提到了学生对时髦艺术的狂热亲近,对传统绘画的抗拒和疏离。这种出现在青少年艺术生中的泛同价值取向,从侧面映射出整个中国艺坛正在处于一种危险的“大革命”状态——将传统中国画打入冷宫。面对传统绘画的尴尬,谢士强认为目前亟待解决的问题在于如何完成中国水墨内部的现代性转换,在长期的教学工作及创作实践中,他完成了自我艺术系统的确立,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三个富有价值的设想课题。有趣的是,这三个设想,冥冥中恰好契合了基督福音中“道路、真理、生命”的天父圣言。

“道路”相应于水墨创作的题材、形制、构图、笔墨;“真理”相应于水墨创作的思想、倾向、价值、意义;“生命”相应于水墨创作者的主体情感,即创作者置身于当下环境的生存状态与生命体验。谢士强的近期创作水墨园林系列作品,在这三个方面均有较大突破。

谢士强的水墨园林,虽源起于自然实物的素材提取,却又和传统意义上的采风写生拉开了距离,其笔下物态并非是简单地对所见景致的传移模写和应物象形,而是一种笔由心至,心由意至的超现实抒情。如果观者足够用心,就会发现在他的园林世界里往往会出现石比树高,树比石重的视错觉体验,然而很快,这种介乎于梦境场景的假象又会在作者对某一根枝桠抑或某一处亭台的精细雕琢中变得真实和坚固。谢士强精于方寸之间营造出景别的纵深感,每每在画面的稀疏或留白处,仿佛都隐蔽着一个时空通道,正在召唤观者进入其中,欣欣然神往,陶陶然自得。

 

谢士强的水墨园林,敷色温润,细看有不可名状的玉质光感,稀薄而珍贵。园中景致,如月笼罩,静谧安详。骨劲之笔触和缥缈之叠染,看似恒久实则虚幻,在伸手可及和咫尺天涯的交互观感中,作者喟叹出一股“故园将逝”的落寞与哀愁。在自然消亡退化,钢铁森林遍布的城市化进程中,于艺术创作而言,极为重要的游牧精神,已经没有了合适的草原。谢士强的忧虑亦在于此,虽然明知以个体存在的脆弱声音去对抗时代洪流的霹雳巨响必然是徒劳,但他仍旧抱有希望,试图以笔下之心象园林另辟一处“卧游之居”来唤醒人类心灵深处对于逝去美好的缅怀,对于现实境遇的反思,对于忘却记忆的复苏。

 

“中国传统绘画作为人类世界的精英文化有权利去反省现实和质问现实,也有权利去提醒现实的人的精神状态和心里状态,更有权利去追求精神的高贵、思想的深刻。”这是谢士强关于创作的内在要求,他将充沛的精力和丰富的情感投入其中,并葆有一种持续的热忱,在园林的花窗、屏风、香樟、山石、墙根此类微小处细细雕琢、打磨,像一位年长的老匠人,笃定澹然,在不间断地敲打中积攒力量,锤炼出洞悉生命本质的觉知能力。谢士强笔下的“卧游之居”,实则是其在修正自我知行合一的境界提升中,自然反馈给他的额外犒赏,他无私地把这份礼物又转交给观者,引领观者从弥散着超脱尘世的桃花源中,获得在现实境遇中反省自我的勇气。

 

谢士强的园林水墨,为中国传统绘画之于当下的文化现实,提供了一种合理参考,他没有被淹没在那些陈腔滥调的虚假人文中,而是切身思考另辟蹊径,将美学概念中的卧游之居具现化为精神世界里的应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