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目与慈悲

/贾廷峰

 

纵观整个人类文明发展史,宗教之重要性已不言而喻。从图像学的起源论起,亦不可脱出宗教之藩篱,而艺术作为图像学的支脉,在漫长的演化轨迹中,也始终和宗教保持着亲密的联姻关系。但遗憾的是,自中世纪西方大师们以虔诚的传教士精神掀起了一场长达几个世纪之久的宗教美术风潮之后,绘画其自足的审美意义在狂热的宗教崇拜之下被逐渐消减,沦为忏悔祷告等实用功能的附庸。更为让人忧虑的是,近年来随艺术市场之勃勃兴起,诸多艺术创作者试图借助宗教的名义以迎合受众扩大收藏群体,渐已远离内心的明觉。

 

面对这种怪象,同为佛像绘画艺术家的姜雪雁心中怒意沸腾,她意识到必须用自己的作品立镜一面,回到内心体证菩提。凭着一股执拗脾气,闭关潜心绘事,期间画秃毛笔不知凡几,画废宣纸堆积如山,画到手腕严重腱鞘炎,画到胃出血,画到背脊劳损粘连开九刀手术,所历肉身之苦难,心力之交瘁,实非大毅力者不能及,而雪雁这一行,已近三十年!

 

发乎于内在需要的绘画,自然显露真诚。雪雁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佛国里踽踽精进,以一种苦行僧的坚韧叩开了智慧之门,提笔即修行,运笔入禅定,身心不再被世俗的过往牵绊,无分别心地于平静中感应佛性召唤,笔下之佛菩萨往往同其身性合一,中正祥宁,庄严慈悲,全然不似那些充斥于市里行间逢迎世俗的空洞木偶,雪雁的佛教造像,兼具极高的美学造诣和信徒般虔诚的精神旨归,以至于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观其作品后,大为赞誉“我从来没看到过画这么好的佛菩萨像”。

 

雪雁明了,凡人与觉者,不可一以概之,欲画佛菩萨,必先净化内心,去感受来自神性的普世关照和豁达智慧,在此过程中淡化小我,体证佛意,方可于笔下方寸间得获神助,一气呵成。雪雁将绘画视作心性历练,落笔凝神屏气,物我两忘,任心绪在线条的流动中进入空冥状态,由潜意识去牵引画面的演化,这种精神上无杂念无动机的自在游走,恰恰契合了自然而然的艺术境界——不着痕迹而尽得神彩,达成直指大道本源的真妙,个人学养、文化厚度、审美层次、心灵沉淀反而透过质朴的画面得以无声言说。

 

金刚怒目,所以降服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雪雁笔下的金刚,威猛可畏,举止夸张,狰狞的面目中又隐现天真的谐趣之感;佛像身披袈裟、右肩袒露,宝相圆润,敦厚中见温良;菩萨则首戴天冠,身披璎珞,华美静穆不失庄严威仪。画中着色,层次分明,精微细致;线条行云流水,行至舒张处,衣曳飘带;结构布陈,森然有度,堂皇中不乏疏密变化。更为难得的是,雪雁通过对佛菩萨真切的书写,画面弥散出一种带有虔诚向往的庄严之感,使得驻足于前的观者不自觉地进入到另一个场域,去接受内心深处一直渴望却未曾被施与的灵魂洗礼。

 

浊浊红尘中,雪雁以怒目相视种种人间百态;艺术佛国里,她以大慈悲心涤荡灵魂道场,于修行中精炼生命的质感,怒目与慈悲——姜雪雁的佛菩萨系列作品,正在让艺术重新富有温度,贯穿于其中的人性光辉,正在让艺术回归久违的崇高正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