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黑飞

——岛子水墨展

 

郝青松

 

中国画最显明的形式特征应该是黑与白的反转与相生,久而久之,我们已经习惯了黑白的颠倒,世界的错乱。因而,我们沉溺于黑白反转的关系趣味,反而忘记了黑与白本来据守的意义。黑与白之间有无数个色阶和变化,所谓墨分五色,其实是一种内在超越的寻求,也主导了几乎整个水墨的古代史,致力于天人合一的境界达成。值此现代性以至后现代危机之际,天人合一的遥想重新成为水墨的愿景,似乎文化自信也在其中。但是苏格拉底有言,“未经反思的人生不值得活”。

 

论及天人合一,在自然崇拜盛行的中国历史中始终只停留在自然与人的关系层面,而未能真正仰望和触摸到终极之天。三代以至秦汉,浸淫在万物有灵的泛神崇拜的世界,此谓自然之天。魏晋佛教趁虚而入,中国化的禅宗强势影响了思想史的取向,使得伦理与道德归于默观,此谓心性之人。及至唐宋之变,自然与心性合二为一,此谓天人合一,绘画史中以水墨平远山水为尚。由此可知,天人合一之自然与心性,皆出于内在超越维度的普遍启示。水墨的古代史,几乎所有的努力和成就都是在自然与心性的关系世界中展开,纵使托言天地,实则也偏于精微。正如谢赫《古画品录》所言“古画皆略,至协始精”,此处之精,非止画技精致,更指意义精微。殊不知,宋元之后高远山水的没落以及平远山水的崇尚,是早已被矮化的天人合一注定了的。出于真正的整全世界观的以大观小,才能够发现所谓天人合一的实质只是自然与心性的合体,而远未达至终极追问。

 

中国画的现代转型,写实主义改造中国画、新文人画、实验水墨、新水墨等等各个方向的努力,无不是已有艺术史风格的水墨注脚。不同的艺术风格源自不同的世界观,“中国画的穷途末路”的质问至今无解,根本在于没有世界观更新。世界观更新,并非对水墨的革命和消灭,而是指对水墨意义的全新诠释,以使水墨从历史的废墟中重生过来。作为当代艺术的当代水墨,同样适用于当代艺术的观念形态的方法论。当小便池被杜尚以“泉”命名,它就成为一件新的观念形态的艺术品。水墨如是,期待新的世界观诠释,期待成为新生命。

 

这正是岛子水墨的意义。

 

岛子先生本是一位诗人和艺术批评家,但在中年之后他拿起“另一支笔”。他本是一位自负的自由主义者,但他在信仰之中成为“世界不配有的人”。属世的逍遥可以继续娱乐至死,岛子却难以坦然面对。他在旷野中的呼告击碎黑白之间的笔墨趣味,而务要追问何谓黑白,黑白何为?追问似乎激进,却是一种世界秩序的保守。当世界漆黑一团,那墨中的黑白空灵何尝不是避世的虚无?黑白也不是非黑即白的革命正义。传统文人画和当代消费文化,都是逍遥美学的延续;革命现实主义与当代文化政治,都是非此即彼的政治正确的正义论。

 

水墨需要新的世界观注入,岛子先生把水墨重新理解为“变血为墨”的艺术。十字架上的宝血,堪称最伟大的牺牲以及人类史上最惊天动地的事件,最无私的爱因此彰显,最原罪的人得以赦免,最不配的人就此重生。如果我们相信水墨与生命联结,墨已非墨,而成为被宝血更新了的观念形态。逍遥、革命都已被超越,而被更新为慈爱与公义。

 

东方艺术长久地笼罩在巫文化之中,巫中有智慧有超越,然而巫中更有着万物有灵的神秘主义。水墨在巫文化的阐释中不能正确认识启示的灵性源头,而将灵性混同于动物感性,从而不可能实现真正的终极超越。岛子先生在信仰中垂直追问世界本原,世界本原大于文化本源,真理唯有一,而非不可知。唯一才是真理而不是万物有灵,水墨的终极指向只在于一的神圣。唯一的真理才是艺术自由的源头,因真理得自由以艺术,以水墨。

 

一个垂直而下的异象出现在岛子的诗歌和水墨中:

 

《归途》

 

白鸟黑飞的时刻

御风后退的人鱼

以耳鸣吟唱

云朵悄然归巢

人子没有枕头

此刻你变换视差

此刻黑鸟白飞

哪里就是那里

 

上帝之城与罪恶之城分别为圣,那些被侮辱被损害的人子、索多玛的罪恶、因信殉难的义人、传递圣意的天使、坐着为王的上主,构成一个神圣的世界秩序。整个历史也在被预定的救赎计划中有序运行。岛子的每一件作品都内在地顺服于这唯一有序的世界法则,同时聚焦于正在发生的黑暗和白鸟黑飞。

 

面对从未有过的夜空,白鸟若天使飞升而上,仿佛一道闪电划破苍穹。垂直而来的特殊启示生成极其特别的艺术创造力,以及前所未有的对水墨的理解。本质上是对世界的全新理解,水墨随之改变。白鸟黑飞,即变血为墨,即道成肉身。正如他笔下的苦竹、黄金、红海、天使诸意象所表征的象外之象,不可见之见,一切都被真光预表、澄明。

 

他追问道,我们何时能涉过红海?还要多久才能出埃及?还要在旷野中流浪多久才能进迦南?水墨非止于水墨,而是人与土地。

 

人既非世界的创造者又不可能改变历史,如其诗中所言,黑鸟白飞时,“哪里就是那里”,那是祂的异象。那时那里,水墨黑白,人与土地,皆依于本源创始成终,是其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