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洲的人文山水画
文/彭德

画终南山者,王维范宽以下,代不乏人。王维依佛描写,取其平远。范宽依道绘制,取其自然。今有樊洲,隐居终南二十余载,异军突起,自立门户。樊洲不同于独修隐士,超脱但不偏执,独处而不封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山读山画山,寻找独特的表现方式。世人画终南,多为写生而流入俗套。樊洲画终南,以书法入画,以琴律入画。琴画交会,书画贯通,山人艺三者浑然一体。樊洲以为画家能稍逾前人,便是成就。当代山水画家每推举前辈黄宾虹,洲亦心向往之。黄氏喜作小幅,宜把玩而不宜远看。樊洲作画多为鸿篇巨帙,近取势而远取态,其势俱在运气行笔之间,或如高山坠石,或如云横九派,或如天籁共鸣。

樊洲的山水画分为三型,都具有人文意味:一是寓意山水,二是书写山水,三是乐律山水。其中,寓意山水和以行书笔法入画的山水画,具有明显的中国意味,同传统山水画保持着文脉上的联系,又以较大跨度的表现方式,拉开同传统文人画的距离;以乐律入画的山水画,既体现出文脉又超越了文脉,使得不懂中国文化的欧美画家面对他的这批作品,一看就懂,没有障碍。这类带有现代风范的代表作,不属于流行的当代艺术,有如他的人生方式,同时代潮流没有并行,但却有着持久的韵味和跨越东西方画坛的亲和力。

樊洲的乐律山水,用波浪状的行云流水描构成画面,单纯,流畅,舒展,大气,视觉与通感具有穿透力。这一画风,受惠于他早年的艺术理想,即立志革新中国画。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现代主义熏陶下,年轻的樊洲对水墨画的变革,曾经作过不懈的努力。尽管那些带有西洋意味的画法早已被他放弃,但对于他探求新型的水墨山水画却不无意义,其意义在于对现成画风的不满和对新的表现方式的渴望。

2001年,樊洲在终南山营造画馆。画馆东临古龙湫,西靠太乙峰,南望五台山,北接十八盘。十八盘有险峰数座,瀑布高挂,樊洲认为是《溪山行旅图》的原型,也是范宽曾经隐居的地方。五台山又名南五台,终南山脉著名的佛教圣地。古龙湫这个天池是古代地震造成的堰塞湖,湖水或平如明镜,或波光如织,风雨晴晦,无不动人,最能消解胸中垒块。太乙峰绝壁耸峙,气势豪放。王维“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写的正是这座山。山既高,又有太乙仙人,山仙同体、山海遥感的景象陶冶着樊洲的情操。樊洲强调情景合一,知行合一。多年来,终南山脉东自华山、西至陇首的七十二条山谷,差不多都留下了他的脚印。与终南山对话,成为他的日常课题。

樊洲爱诗赋,擅长行书,倾心古琴和太极拳。国内太极拳高手和古琴大家,曾多次在樊洲画馆长驻,交流技艺。樊洲以诗化画,以书入画,以乐成画,移植太极拳的力量与含蓄于笔下,都离不开蕴藏人文内涵的终南山。樊洲在《神会终南》赋中写道:太乙山崩兮,养吾素心。天池潋滟兮,鉴吾慧灵。剑舞山巅兮,真气激荡。琴鸣溪涧兮,天音涓流。抒天地之心兮,发乎毫端。招山水之魂兮,泼墨素绢。烟云供养兮,神会终南。

樊洲画馆,人称天下第一画馆。天下名流造访和交流者络绎不绝,往来者有高人,有草民,有武士,有琴师,有僧道,有显贵,有方外夷人,犹大山之聚众物,故多口碑与机遇。樊洲年轻时曾是新潮美术的实践者,至今不渝。中国当代艺术批评圈有很多他的友人。他按照自己的志向,广采博纳,择善而从。画以人显,亦以人晦。隐于山野的樊洲,相对于市井画家,处世比较自我和独立。这种生存状态容易成全艺术家的梦想,尤其能成全别出心裁的画家之梦。樊洲不留恋城市,不热衷名利,樊洲为人,不执迷于进退,非急功近利之徒也。余看樊洲如看山,有仁者遗风,必能成于事者。面对樊洲,你会感受到一派世外桃源的气息。樊洲刻画的是终南山,终南山也将会铭刻樊洲,铭刻这位现代山水画的探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