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数

吴鸿

易鹤达(圣婴)是我认识多年的朋友。他早年曾做过影视剧舞美工作,83版的《西游记》舞美就是他的代表作。其后,当他在这个行业中已经名声鹊起的时候,他又决然地放弃了在那个行业中的名声和地位,一心一意做起了纯粹的艺术家。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大约就是那个状 态。做过舞美的人,需要什么“功夫”都会两下子,同时对于动手能力又是要求极高,所以,在易鹤达决心成为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之后,他曾经尝试过很多种形式和 媒介的艺术表达方式。我十年前曾帮他策划过一个个人展览,即相当于是他那个阶段工作的一个总结。在那个展览中,绘画、装置、影像,具象、抽象、观念,似乎 没有他所不能尝试的。我记得在那个展览上,不少来看展览的人曾建议他集中精力于一点,这个“一点”不管落在何处,似乎都能结果。

也正是在那次个展之后,易鹤达的工作方式、社会交往方式,甚至是他对于艺术的理解方式都发生了重大的转变。他甚至是在我的眼中变得越来越“陌生”起来。他成为了一个我所见到的最难以用一个既定的概念来归类的艺术家之一。

此前,易鹤达不但精力旺盛,艺术风格多变;而且为人热情,结交的朋友圈也是五光十色。而在艺术风格逐步嬗变的过程中,他的生活也变得简单起来。这以后,他长期归隐于自己的生活方式之中,而似乎与社会不发生任何关系。在经历了自己各种五光十色的生活方式之后,他最终归于一种简单的内心诉求。同时,在尝试了各种技法、材料、媒介之后,他也找到了一种最单纯的语言方式。这两个“过程”在现阶段对于他而言是合而为一体的。所以,“形式”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一种目的。他每天的工作仅仅就是在重复着一种看似枯燥、无聊的过程。这个过程也是他自己内心的一种修为,重复,最终是为了消解“重复”的意义;强调,最终是为了强调这种“强调”的虚无;丰富,最终是为了归为单一。但是,当我们将这个意义逻辑颠倒过来的时候,似乎又会豁然开朗,繁华之后归于平淡,人生和宇宙的意义 似乎就体现在这个最本质性的、没有尽头的重复之中。开始就意味着结束,而结束又孕育着开始,周而复始。“终”即是“始”。

由此看来,易鹤达的艺术表达方式实际上是与他对于世界和生活的理解合二为一的。他作为五台山方丈妙江大师的在家弟子,近二十年来,在笃学践行佛法的同时,又试图通过艺术的方式来传递他对于佛学世界观的理解。我们可以看到,在他的作品中,之前所设定的题材和风格都变得不再重要,甚至是“形象”也变得模糊起来。他把形象简单化为一个单纯的“点”,点的运动变成了一根根线条,而线条的循环往复又成为了另一个更大的 “点”。看似简单,但是其中又似乎蕴涵着万千世界,如恒河沙数,一粒沙相当于一个恒河,一条恒河到底有多少沙的“沙”?这是佛学对于简答与复杂、运动与静 止、“一”与“多”的朴素解释。而这些,又与现代物理学对于“多重世界”的理论假设是不谋而合的。我们无法解释佛祖在两千多年前就能预见到现代物理学所能认识到的世界本质,而只能说世界在某个最简单的一“点”上或许是可以相通的。现代科技通过数字理论和数码技术把世界通过1和0的无穷运算来实现的时候,我们似乎又看到了古老智慧在现代生活中的转换。恒河之“沙”就是那个像素点吗?不知道。

2013年6月23日  于北京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