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法度与个人自由
“自由的尺度”——《中国当代·水墨关怀》名家邀请展(第一回)前言
                              
栗宪庭

现代社会是一个多元社会。全球化带给我们信息和资讯共享的便利,带给各文化间相互之间了解和相互学习的便利,但全球化不是文化形态的一统化,而是新一轮重新创建的多元状态。
水墨画自有自己的传统,自己的创作队伍,自己的受众。所以,不必因为当代艺术的红火,而在水墨前面加一个“当代”,来显示自己没有落伍。落伍不落伍,不在你是不是使用一种落伍的媒介,而在你内心感觉是否与当代人心息息相关,在于你怎样使用水墨媒介。即使你做行为,你做新媒体,但你心跟不上时代,你没有把新媒体转换成自己的语言和方式,你就没有创造力,那依然是一种陈陈相因。
中国文人水墨传统,得益于书法的早熟,同时也为中国水墨建立了一个经久不息的游戏规则,即在法度与自由之间建立了一个永远可以玩下去的规则。作品有没有创造力,全在你有没有新鲜的感觉,以及表达这种感觉的才能。书法自魏晋始,法度千年不易,个人感觉和笔墨形态随时而变。 如同“人” 字,一撇一捺,几千年都是如此,但我写的“人”字和你写的“人”字,在撇捺的间架结构上,在用笔的力道和气质上千差万别。你如果能通过一撇一捺,把你情感、你的修养、你的学识、你的才气、你对时代的理解表达出来,并获得这个时代相当多数人的共享,你就很“当代”,或者说你的作品就是好作品!中国人讲中庸不是指中间状态,是如何找到法度和个人自由之间的点。在法度和个人自由之间的线段中,这个点是无限的,是细腻而丰富的。中国水墨的这种游戏规则,是中国文化造就的,至少在今天,它依然有生命力,尤其在全球化的今天,西方当代艺术的各种资讯、各种新鲜的媒介的共享情景下,我们更有条件吸收多种营养让它更活泼起来,而不是非此即彼打倒水墨画。至少说,在当代艺术红红火火的情形下,你玩你的原创媒介,你玩你的前卫,但作为多元中的一元,水墨媒介的发展,就是它存在的理由。
语言法度与个人自由的关系,就是水墨传统和个人感觉的关系,一个艺术家穷其一生都是在处理这种关系,在语言法度和个人自由之间要达到游刃有余,个人感觉是首要的因素。中国历代文人所强调的“功夫在诗外”,在乎的就是个人和社会之间形成的生命张力。从来没有抽象和纯粹的人性,人只有在具体的生存环境中,个人的感觉由于它的针对性和冲突性,才显示出一个艺术家的真挚和激情。
中国的艺术历史,从来没有过像西方那种在语言系统中一环扣一环的阶段性、系统性和逻辑性的现象,更没有出现过古希腊——中世纪——文艺复兴——现代艺术——当代艺术不断叛逆更新语言形态的历史轨迹。中国古代的艺术史千年语言法度不变。上世纪前七十年,虽然以现实主义反叛文人画传统,但近三十年文人画传统又枯木逢春。同时期,在西方现代当代艺术的影响下,也是中国当代艺术风起云涌的三十年。事实上,近三十年,中国艺术的现状是西方写实主义传统,西方现代、当代艺术的传统,中国文人画传统并行的时期,而且,这三个传统或多或少、时断时续地在中国艺术的文化情境中起着作用,并且这三条语言线索中都产生过好的作品。因此,我们能仅仅以西方语言系统的逻辑来判断和称呼中国艺术吗?能沿着不断“前卫”和“原创”的语言逻辑,来判断中国艺术哪些人更前卫,哪些艺术更当代吗?从这个角度说,我们更在乎哪些是好的艺术,以及怎样才是好的艺术,而不仅仅是按照西方当代艺术语言形态的逻辑,来认证哪些是当代艺术。
2009年9月12日